对陈家村的村民而言,几位知青的到来,无疑是打开了一扇望向远方大城市的窗。
知青们嘴里讲着城里的新鲜事,身上带着村里人从未接触过的书卷气,还能教大家识字念书,日子多了不少谈资与盼头,这般光景,怎么说都算不上是坏事。
可这份平淡烟火,落在下乡知青们的眼里,却满是难以承受的煎熬。
村里人习以为常、日复一日的农耕日子,于他们而言,全是实打实的吃苦受罪。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活枯燥又机械,重复劳作仿佛望不到尽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磨着他们的心气,将心底的绝望一点点放大,而残酷的现实,又容不得他们有半分逃避的余地。
没过多久,一同前来的知青里,那对中年夫妻便做了决断——将自家生得亭亭玉立的女儿,嫁给了村长的小儿子。
靠着这门亲事攀上了村里最有权势的人家,夫妻俩总算摆脱了食不果腹的困顿,能顿顿吃上饱饭,一家人也在陈家村彻底扎下了根。
看着陶家一家凭借联姻彻底脱离苦海,再想想自己与年幼儿子朝不保夕、受尽磋磨的日子,胡安国的心里,五味杂陈,愈发不是滋味。
某个深夜,屋外大雨倾盆,豆大的雨点砸在土坯房的屋顶上,又顺着破损的屋檐缝隙漏进屋内,一滴滴落在床前的搪瓷盆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这清脆又刺耳的声音,一遍遍敲打着胡安国的神经,让他彻夜难眠。
他坐在昏暗摇曳的煤油灯前,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土墙上。
转头看向身侧,儿子蜷缩在破旧不堪的床铺上,小脸蜡黄憔悴,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皱着,小手死死攥着破旧的被角,睡得极不安稳。
看着儿子这副模样,胡安国的心像被狠狠揪紧,心底深处,渐渐滋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脑子里把村里能依靠、可攀附的人家,挨个细细思量了一遍,权衡利弊,反复斟酌,思来想去,他的目光最终缓缓定格在了独来独往的陈莹莹身上。
陈莹莹的出身成分再干净不过,父亲是为救人而牺牲的壮举得到了公社的认可,母亲早已改嫁,对她不管不顾,孤身一人在村里生活,没有半分家庭拖累。
若是能与她临时组建一个家庭,靠着她烈士家属的清白身份,自己就能躲过眼下动荡不安的时局,得到村里的庇护,安稳熬过这几年。等日后局势缓和、风平浪静,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带着儿子,顺利回到城里。
更让他心动的是,陈莹莹身子骨极差,怕是熬不了几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那一刻,胡安国自己都被狠狠吓了一跳。
他不是个歹毒的人,可如今身陷这般绝境,为了年幼无助、跟着自己受苦的儿子,他不得不放下所有底线,为父子二人谋划一条生路。
他给自己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他会在她余下不多的时日里,尽心照顾她,让她不至于孤孤单单地离开人世;等她走后,他也会体面地为她料理后事,这不过是各取所需,彼此成全,到头来谁也不欠谁。
至于感情,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满是苍凉与无奈。
上一段婚姻让他深切体会到,夫妻不过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如今自己身陷囹圄,前途未卜,连儿子的温饱都无法保障,哪里还有资格谈什么情情爱爱。护着儿子平安活下去,让他少受一点苦,便是他此刻唯一的念想。
打定主意之后,胡安国便开始不动声色地留意起陈莹莹。
可越是观察,他越发现,这个姑娘,与自己想象中愚昧木讷、见识短浅的农村姑娘,截然不同。
她从不像村里其他妇人那样,扎堆凑在一起闲聊家长里短、搬弄是非,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性子安静淡然,从不参与村里的任何是非纷争,仿佛置身于这片喧嚣之外。
每次在识字班或是田间路上遇见他,她也只是微微颔首,礼貌又疏离地打个招呼,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多余的热情,从不主动搭话,更不会像村里有些人那样,刻意讨好他这个“城里来的大学教授”。
她的眼神格外干净澄澈,看人时不闪不避、不卑不亢。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未经世事的天真烂漫,反而藏着一种历经苦难、扛过风雨后,沉淀下来的沉静与通透,仿佛早已看透世间百态,却依旧能守着内心的平静,波澜不惊,让人捉摸不透。
在识字班里,她学习格外认真专注,进步速度更是快得惊人。
其他村民还在磕磕绊绊地学着拼读音节,对着最简单的生字愁眉不展、反复认读时,她已经能捧着课本,顺畅流利地读完一整段课文,笔下的字迹也工整清秀,远超班里所有的学员。
胡安国曾当着全班人的面,由衷夸赞道:“陈莹莹同学很有悟性,学东西一点就通,十分难得。”
陈莹莹闻言,只是淡淡弯了弯唇角,语气谦逊:“胡老师教得好,讲解得细致透彻,我才能学得快一些。”
这份过于平静的态度,反倒让胡安国心里愈发没底。
按常理来说,一个常年被村里人孤立、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年轻姑娘,突然得到一个有文化、有身份的城里教授当众夸奖,多少会露出受宠若惊、羞涩不安的神情,哪怕是些许的慌乱与腼腆,都是人之常情。
可陈莹莹偏偏没有,她的情绪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得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即便投入一颗石子,也激不起半分涟漪,让人根本看不透她心底的想法。
胡安国下课之后,也会故意多留一会儿,满心期待着她能主动走上前,找自己请教问题、探讨学习。
可他等了一次又一次,陈莹莹始终我行我素,下课铃声一响,便麻利地收拾好东西,径直离开教室,从未有过任何主动靠近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