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外,寒风裹着碎雪扑面而来,李长歌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肺腑间残留的熏香与脂粉味尽数吐出。
方才那番交锋,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暗藏凶险。
假太后毛东珠绝非省油的灯,若非五龙令在手,又拿捏住了她与神龙教勾连的命脉,光凭一张嘴,断然压不住这个在深宫蛰伏多年的女人。
不过眼下,至少能稳住她一阵子。
李长歌抬起手,看着掌心残留的温润光泽——那是突破炼气化神后,灵气自行流转的痕迹。
他微微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浑圆磅礴的力量。
与炼精化气时截然不同,彼时的灵气如同涓涓细流,需刻意引导才能外放;而此刻,灵气宛如呼吸一般自然,周身气血翻涌间,仿佛天地之间都与他有了某种微妙的联系。
仅凭意念,便能感知方圆数十丈内的风吹草动。
这种掌控感,前所未有。
炼气化神……李长歌低声呢喃,呼出的白气在夜色中转瞬即散,真经上言,炼精化气不过筑基,炼气化神方为入道。果真如此。
他抬头望向漫天飞雪,雪花落在肩头,却未沾湿衣衫——一层薄如蝉翼的灵气屏障自行将风雪隔绝在外。
若非亲眼所见,他自己都不敢信。
不过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李长歌收回心神,快步穿过宫墙夹道。
天色将明,他得赶在天亮前回府,免得引人注目。
风雪夜行,脚下却轻快如燕,甚至不用施展轻功,仅凭炼气化神后的身体素质,便已远超寻常一流高手。
不到半盏茶功夫,李长歌便回到了李府。
院中积雪已厚,廊下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出屋内一抹暖意。
他推门而入,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双儿正歪在榻上,手里捧着一本话本,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显然是等了他一整夜。
听见门响,双儿猛地惊醒,揉了揉惺忪的杏眼,看见李长歌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寒气,立刻就红了眼眶。
相公!你回来啦。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伸手就要去摸他冰凉的手,指尖刚触上,却微微一愣。
相公,你的手……不冷?
李长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灵气自行运转之下,体温恒定,纵然风雪中走了那么久,竟真的一点都不觉得冷。
练功练的。他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反手握住双儿温软的小手,将她拉入怀中,让你别等我,怎么就是不听?
双儿靠在他胸口,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子一酸:你每次出去,我都怕你出事……
不会了。
李长歌轻抚她的背,声音低沉而笃定,以后,不会有事了。
这话并非安慰。
炼气化神之后,放眼整个鹿鼎世界,能威胁到他的人,已经屈指可数。
洪安通姑且算一个,但现如今大概也不是自己的对手了。
至于其余之人——不过土鸡瓦犬。
双儿仰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忽然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相公,你身上……好像有点不一样。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却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此刻的李长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她安心。
李长歌笑了笑,没有解释,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啊——相公你干嘛!
双儿惊呼一声,双臂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脸颊飞红。
你不是等了一夜吗?李长歌低头看她,眼中含笑,总要让你知道,这一夜没白等。
双儿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细如蚊蚋:你……你轻点……
……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在床榻上铺了一层暖金色。
李长歌睁开眼,看着怀中蜷缩如猫的双儿,嘴角不自觉上扬。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惊动她。
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清冽的寒风灌入,让人精神一振。
院子里,老伯正在扫雪,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切都很平静。
但李长歌知道,这份平静不会太久。
一个月后,他便要启程护送建宁前往云南。
那一路,山高水长,凶险难测——吴三桂的人、神龙教的势力、还有各方暗中的觊觎,都不会让他轻轻松松走完这趟差事。
而更远的将来,还有洪安通这座大山横亘在前。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李长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灵气流转,温润如玉。
炼气化神,灵气外放,可御物飞行。
虽然飞行极为消耗灵气和神魂,不能持久,但在关键时刻,这便是一张足以保命的底牌。
更不用说灵气外放带来的战斗力飞跃——昨夜在染坊,他以炼精化气后期的修为硬扛三大高手围攻,在突破的瞬间反败为胜。
如今炼气化神已成,再遇同等对手,恐怕连让他出汗都难。
他关上窗,回到榻边,替双儿掖了掖被角。
这个小丫头,总是等他等到睡着。
等云南回来,一定要好好陪陪她。
还有沐剑屏、方怡、苏荃、曾柔、建宁、阿珂……
想到这些红颜,李长歌心中又暖又涩。
暖的是她们各自以不同的方式牵挂着他;涩的是身负重任,不能时时陪伴。
等我。他在心里默念。
……
辰时刚过,李长歌便入宫面圣。
御书房内,康熙正在批阅奏折,见李长歌进来,搁下朱笔,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你的精气神,比昨日好了许多。
康熙的语气随意,但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昨日李长歌在染坊独战神龙教三大高手的事,多隆已经连夜禀报了。虽然多隆说得含糊,只道李兄弟武功盖世,以一敌三大获全胜,但康熙何等敏锐,如何听不出其中的蹊跷?
三个神龙教顶尖高手联手,就是大内侍卫倾巢而出也未必拿得下,他一个人就搞定了?
臣昨日睡了个好觉,精神自然好些。李长歌打了个哈哈,轻巧地绕过这个话题。
康熙盯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有些事,不必说破。
他信任小桂子,就像信任自己。
天牢那边,审出什么没有?
回皇上,臣已命人严加看管,暂时还没来得及提审。李长歌正色道,不过臣以为,这三个人暂时不能动。
胖头陀、瘦头陀和陆高轩,在神龙教中地位不低,洪安通不会坐视不理。李长歌缓缓道,留着他们,就是留着一张牌。日后若要与神龙教谈判或做文章,这都是筹码。
康熙沉吟片刻,颔首道:有道理。这三人的命,朕先替你留着。你想什么时候用,随时来取。
顿了顿,他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说正事。云南那边的折子递上来了,吴三桂已经着手准备迎亲事宜,排场铺得极大。
康熙冷笑一声,将一份奏折丢到李长歌面前。
你看看,光是聘礼单子就写了三页纸,金丝楠木的嫁妆箱笼备了六十四抬,还说要在昆明城内搭十里红妆……嚣张至极!他吴三桂一个藩王,比朕嫁妹妹还阔气!
李长歌拿起奏折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排场越大,意味着吴三桂越重视这桩婚事,也意味着他想借联姻做文章的心思越重。
这不是好事。
皇上,吴三桂铺排越大,我们越要小心。李长歌放下奏折,语气沉稳,他不是真心要娶建宁,是在用这场大婚做幌子。一方面向朝廷示弱,另一方面借公主下嫁巩固自己在西南的声望。等他在云南站稳了脚跟,建宁公主就是他手里的人质。
康熙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些他何尝不知道?
可眼下三藩势大,他不能操之过急。
这也是为什么朕安排你去的原因,只有你亲自前往朕才放心让建宁去云南。康熙站起身,走到李长歌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长歌,朕把建宁交给你了。她那丫头刁蛮任性,但她是朕唯一的妹妹。朕绝不允许她出任何差池。
臣明白。
李长歌抬起头,迎着康熙的目光,一字一顿:臣一定把建宁公主平平安安带到云南,再平平安安带回来。
康熙盯着他看了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朕信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到李长歌手中。
令牌通体玄铁,正面刻着一个字,背面是五爪金龙。
这是朕的密卫令牌,见令如见朕。沿途各省的密卫,都会配合你的行动。遇到紧急情况,你可以直接调遣当地驻军。
李长歌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
这东西,比尚方宝剑还好使。
谢皇上。
康熙摆了摆手,转过身去,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太后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李长歌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皇上是说……慈宁宫的事?
别装了。康熙背对着他,语气疲惫,你昨夜去了慈宁宫,朕知道。
李长歌一愣,随即苦笑。
果然,瞒不过这位少年天子。
朕没有派人跟踪你,康熙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是慈宁宫的人来报,说太后昨夜心绪不宁,今早起来脸色极差,连早膳都没用。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朕那皇额娘……到底在搞什么?
李长歌沉默了一瞬,斟酌着措辞。
皇上,臣昨夜去慈宁宫,是去警告太后,不要再与神龙教有任何来往。
她听了吗?
暂时……应该会安分一阵子。
康熙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失望,有痛心,还有一丝不愿面对的逃避。
小桂子,有些话朕不想说,但又不得不问。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刀:朕的皇额娘……还是朕的皇额娘吗?
这个问题,问得极为沉重。
李长歌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天子,心中五味杂陈。
康熙何等聪明,怕是早已猜到了几分真相,只是一直不愿意去面对罢了。
皇上,李长歌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很低,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未必是好事。太后对您的心,是真的。至于其他的……臣会处理好。
康熙看着他,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朕不管你怎么处理,只要不伤及建宁,不危及朝廷,朕都依你。
这话,已经是天大的信任。
李长歌躬身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乾清门时,凛冽的寒风灌入衣领,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念之间做出的决定。
他决定替康熙隐瞒太后的真相。
不是心软,而是他知道——如果康熙知道自己的是假的,以这位少年天子的性格,必然要彻查到底。
到时候牵扯出神龙教、吴三桂、甚至更多不可控的因素,整个朝堂都会动荡。
眼下三藩未定,不是揭开这道伤疤的时候。
等云南回来再说。李长歌低声自语,迈步走入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