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令狐嬗悠悠醒转之时,但觉头重脚轻,如坠云雾之中。
她挣扎着想要抬手揉一揉,却发觉双手被反缚在身后,绳索勒得极紧,腕上早已磨得生疼。再动双腿,亦是动弹不得,脚踝处同样被粗绳捆了个结实。
令狐嬗心中大惊,那残存昏沉时散了干净,一颗心“咚咚咚”地狂跳起来,如同擂鼓一般。
正慌乱间,一阵冷风从不知何处吹来,直灌入领口,凉飕飕地顺着脊背往下钻。那风又冷又硬,带着木料特有的潮湿气息,还夹杂着几分腐朽的霉味。
令狐嬗被这风一激,打了个寒颤,神志反倒清明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镇定下来,开始用眼睛四处摸索。
这一看,心下更惊。
但见自己身处一处极为空旷的所在,四周昏暗,只有远处几扇极大的落地格扇缝隙中透进些微光亮,那光极淡极薄,像是月光,又像是远处灯火的余晖,模模糊糊地在地上投下几片惨白。
借着这微弱的光,令狐嬗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四周竟全是孩子,大大小小,男男女女,足有十来个,一个个皆是锦衣华服,此刻却狼狈不堪地背靠背聚拢在一处,像是一群受惊的雏鸟挤在一起取暖。
有的手脚被缚,蜷缩成一团,身子瑟瑟发抖,口中发出细微的呜咽;有的睁大了眼睛,四下张望,那眼中满是惊恐与茫然;还有的闭着眼,面色惨白,也不知是吓晕过去了还是尚未醒来。
令狐嬗飞快地数了数,加上自己,不多不少,整整十八个。
这些孩子年岁不等,最大的瞧着也不过十二三岁的光景,最小的……她目光扫过一个被捆在角落里的女娃,那女娃生得粉雕玉琢,穿着一身鹅黄小袄,外头罩着雪白的兔毛披风,瞧着不过四五岁模样,此刻正闭着眼,小脸皱成一团,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令狐嬗心头一紧,越看越是心惊,这些孩子,竟个个面熟!
那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男孩,不是户部王侍郎家的嫡长孙么?那个靠在柱子边面色惨白的女孩,不是礼部赵令史的幼女么?还有那个……
她一个个辨认过去,每认出一个人,心便往下沉一分。
这些都是长安城中最顶尖的勋贵、高官家的子女,随便拉出一个来,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如今却被人一网打尽,悉数绑到了这不知名的鬼地方来!
正思忖间,忽听得一阵“吱呀——吱呀——”的声响,那是木制楼梯被人踩踏的声音,一声一声,由远及近,在这空旷的塔楼中回荡,格外刺耳。
令狐嬗心中一凛,循声望去。
只见楼梯口处,几盏灯笼晃动,一行人鱼贯而上。
当先一人,正是那鲁坤丁。
他身后跟着三个黑衣女子,一个个身形矫健,面色冷峻,腰间皆悬着弯刀,那刀鞘上刻着诡异的花纹,在灯笼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鲁坤丁走上楼来,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那褐色的眼珠在昏黄的光线中如同琥珀,透着几分阴鸷,又透着几分玩味。
“诸位先生,小姐,”鲁坤丁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那官话依旧生硬,可那语调却出奇地温和,甚至带着几分优雅,“在下法蒂玛商人鲁坤丁,也是阿萨辛派大长老。今将诸位邀请至此,并无恶意,只是想请你们的皇帝来此一叙。诸位不必害怕,只要你们听话,不哭不闹,在下保证,绝不会伤害你们一根毫毛。”
他说话时面带微笑,微微欠身,那姿态彬彬有礼,倒像是个殷勤的主人在招待贵客,若非众人手脚皆被捆着,还真要以为他是来请客赴宴的。
然而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个四五岁的男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孩子生得白白胖胖,穿着大红缎面的坎肩,此刻满脸泪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撕心裂肺:“我要阿娘!我要回家!呜呜呜——!”
这一哭不打紧,登时便传染了几个胆小的,又有两三个孩子跟着抽泣起来,一时间塔楼里哭声此起彼伏,乱成一团。
鲁坤丁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耐。
他眉头微皱,冷哼一声。
那三个黑衣女子闻声而动,动作快如鬼魅。
其中一人大步上前,一把将那哭得最凶的男孩从人堆里拽了出来。那男孩吓得魂飞魄散,哭得更加厉害,声音尖锐刺耳。
黑衣女子二话不说,抡起巴掌便扇了过去,“啪!啪!”两记耳光,清脆响亮,打得那男孩半边脸肿了起来,哭声登时变成了含糊的呜咽。
紧接着,另一个黑衣女子上前,从袖中掏出一块脏兮兮的破布,团成一团,狠狠塞进了那男孩嘴里。
男孩被堵得直翻白眼,呜呜咽咽地再也哭不出声来。
另外两个正在抽泣的孩子见了这阵势,吓得浑身发抖,死死咬住嘴唇,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令狐嬗见此情景,气得浑身发抖。
她虽出身名门,可骨子里却有股子刚烈劲儿,此刻见了这些蛮夷对稚童下手,哪里还忍得住?
“住手!”令狐嬗厉声喝道,“你们这些蛮夷,敢在我华夏土地上放肆!想死不成?!!”
她这一声喝骂,中气十足,气势凛然,倒把那三个黑衣女子吓了一跳,齐齐转头看她。
鲁坤丁嗤笑出声,慢慢踱到令狐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满是玩味和讥诮。
“令狐小姐,”鲁坤丁悠悠地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你这人很没有礼貌。怎么能随便叫人蛮夷呢?在下虽非华夏人士,可对贵国文化向来仰慕,读过不少圣贤书,知道什么叫有教无类,什么叫四海之内皆兄弟。你这一口一个蛮夷,岂不是辜负了贵国圣人教诲?”
他顿了顿,弯下腰,凑近令狐嬗,那双褐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再者说,我劝你还是老实些。等你的皇帝情人来救你回去,这期间你若乖乖的,自然平安无事。可你若惹怒了在下……”
他直起身,摊开双手,那笑容越发灿烂,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你知道的,蛮夷嘛,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你——!”令狐嬗气得面色铁青,胸腔里像是堵了块石头,想骂却又骂不出来。
鲁坤丁却不理她,转身对那三个黑衣女子吩咐道:“给他们喂水。华夏的皇帝怕是要费些功夫才能找到这里来,别让他们渴死了。”
三个黑衣女子应了一声,从腰间解下水囊,挨个给孩子们喂水。
令狐嬗刚想再开口说什么,忽觉袖子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她一愣,低头看去,却见身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仰着脸看她。小女孩拉着令狐嬗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别冲动。
令狐嬗心头一震,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目光扫过周围这十七个孩子,看着他们一个个惊恐万状却又强忍着不敢出声的模样,心中那股子火气慢慢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不能冲动。这些孩子还指望着她呢,她若是乱了方寸,这些孩子怎么办?
鲁坤丁见众人都喝完了水,便用波斯语对那三个黑衣女子低声吩咐了几句。那语速极快,声音又轻,令狐嬗只听出几个音节,却完全听不懂意思。
鲁坤丁说完,那三个黑衣女子齐齐点头,右手抚胸,低声用波斯语齐呼:“忠诚、服从、自我牺牲!”
那声音虽低,却透着一股子狂热的劲儿,听得人心里发毛。
鲁坤丁满意地点点头,又扫了众人一眼,那目光在陈妙登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身,踩着楼梯“吱呀吱呀”地下去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不见。
塔楼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夜风从格扇缝隙中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渗人恐怖。
令狐嬗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将心中那股子慌乱压了下去,开始冷静地打量起四周来。
这一打量,她才发现,这地方异常开阔,少说也有两三丈见方,四周立窗四开,皆是落地格扇,糊着明纸,可那纸早已破败不堪,露出一个个窟窿,冷风便是从那里灌进来的。
放眼望去,透过那破洞,能看见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是天上的星河落到了人间。
四面透风,没有任何装饰,没有家具,连一把椅子一张桌子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木板墙壁和地板。地板上有厚厚的灰尘,踩上去便是一个脚印,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木料气味。
她抬起头,隐约能看见头顶有横梁和椽子,再往上,便是一片漆黑,看不清顶在哪里。
这地方很高,像是处在一座塔楼之中。
令狐嬗心中飞快地思索着:塔楼?长安城的塔楼可不少,大慈恩塔、荐福寺塔、南塔、北塔、壶门塔……到底是哪一座?
她努力回忆着来时的情况,可当时她被迷晕了,人事不省,哪里知道被带到了何处?
她又侧耳倾听,隐约能听见远处有水流声,潺潺的,像是有一条河在不远处流淌。
临水?长安城临水的塔楼不下三十座……
她拼命地想,拼命地分析,可越是着急,脑子越是一片混沌。
令狐嬗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从未被人绑架过,从未需要在这种生死关头靠自己的力量脱困。从小到大,走到哪里都有人伺候,都有人保护,何曾需要自己动过脑子?
想到这里,令狐嬗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挫败感。
她努力了许久,除了“这是一座临水的塔楼”之外,再也分析不出任何有用的线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远处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在夜风中飘荡,已是二更天了。
塔楼里的哭声渐渐小了,那些哭累了的孩子一个个睡了过去,只剩下偶尔几声抽泣在梦中响起。
那三个黑衣女子坐在楼梯口,背靠着墙,起初还睁着眼四下张望,可到了后来,也渐渐撑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地打起盹来。
令狐嬗哪里睡得着,她咬着嘴唇,强撑着,脑子却越来越迟钝,像是搅不动的一团浆糊。
就在这时,一个极低极轻的声音响起:“秀秀!秀秀!”
令狐嬗吓了一跳,猛地侧头看去。
只见离她不远的地方,一男孩正朝旁边的女孩低声说话。
那男孩生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虽被捆着手脚,可那双眼珠子却骨碌碌地转,透着几分机灵劲儿,脸上竟还挂着一丝笑意,仿佛不是被绑票了,而是跟小伙伴玩什么有趣的游戏一般。
他察觉到令狐嬗的目光,转过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憨态可掬:“令狐姐姐!”
令狐嬗瞳孔猛地一缩:“你认识我?”
“韩国公是我祖父!”男孩压低声音,“我叫袁满!姐姐别怕,我们会保护你的!”
令狐嬗听了这话,真是哭笑不得。
她看着袁满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孩子倒是心性极佳,被绑架了还能笑得出来,还说要保护她。
可她一个大姑娘,被一个小毛孩说“保护”,怎么听怎么觉得荒谬。
令狐嬗只当这是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安慰之言,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这时,那一直闭目养神的女孩缓缓睁开了眼。
但见她生得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一张圆脸白白净净,瞧着倒有几分英气。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身形,这女孩虽年幼,可那胳膊腿粗壮得不像话,鼓鼓囊囊的,像是练了多年的外家功夫。
她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锐利如刀,目光扫过之处,竟让人生出几分寒意。
“别叫我秀秀!”女孩瞪了袁满一眼,声音低沉,“我叫仇绣虎!”
袁满嘿嘿一笑,也不恼,压低声音道:“好好好,秀秀!你觉得这三个守卫,咱俩能给……”
他说着,下巴朝那三个打瞌睡的黑衣女子努了努,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在宗学里,就他们俩武功最高,他有信心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这三个守卫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仇绣虎还没开口,一旁一个最大的女孩却先说话了。
“小鬼头,你疯了吧?”那声音清脆,可语气却冷如冰刀,“你们俩就算能杀了这三个守卫,可我们怎么办?这么多人,手脚都被捆着,你怎么带我们走?你怎么知道下面还有没有人?”
令狐嬗循声望去,不由得一愣。
那女孩约莫十一二岁年纪,生得异常妖媚。
但见她眉如峰峦挺秀,目似皓月含烟,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之间,狡黠、阴鸷、灵动竟同时藏于其中,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美,既让人想亲近,又让人心底发寒。
她鼻梁高挺,唇若涂朱,下颌尖尖,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泛着淡淡的荧光。
女孩虽被捆着手脚,可斜斜靠在柱子上,那姿态慵懒而从容,仿佛不是阶下囚,而是躺在自家软榻上乘凉的千金小姐。
袁满一见她开口,面色便沉了下来,冷哼一声:“陈妙登!你不想帮忙就闭嘴,说些丧气话,显得你聪明不成?”
陈妙登听了袁满的话,也不恼,只是耸了耸肩,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爹说过,大丈夫行事,论利害,不论是非;论成败,不论顺逆;论一生,不论万世。现在的情况就是——莫妄动。你们想死,别拉上我。”
袁满被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气得牙痒痒,咬牙道:“所以你爹陈彭年才是奸臣!”
这话一出,陈妙登那双桃花眼中的笑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让人不寒而栗。她缓缓转头,凝视着袁满,那双眸子里的杀意毫不掩饰,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般锋利。
塔楼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几个醒着的孩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令狐嬗也觉得后背发凉,这女孩的眼神,哪里像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可这冰冷只持续了一瞬。
陈妙登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容如春花绽放,妩媚动人,声音也变得甜得发腻:“你惹了我,可不是明智的选择哦!”
那声音又软又糯,可听在袁满耳中,却像是毒蛇吐信,让他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了!你们都别吵了!”仇绣虎瞪了两人一眼,低声道,“快想办法弄清楚,这是哪里!”
她这话音刚落,一个甜得像是蜜糖化开的声音忽然响起:“这里像是一座木塔。”
那声音极好听,如珠落玉盘,又如黄莺出谷,每一个字都圆润饱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可说出这话的人,却是个瞧着不过五六岁的小女孩,生得清清冷冷,眉眼如画,一张小脸白皙如玉,神情淡漠,与那甜腻的声音形成了鲜明对比。
仇绣虎转头看去,微微一怔,随即疑惑地看向袁满。
袁满会意,低声道:“工部左侍郎吴敬中的女儿,吴志端!别看她年纪小,可对长安城的营造布局了如指掌,她三岁就能画舆图,五岁便能背出长安城水道、街巷的全部格局,人称‘小鲁班’!”
仇绣虎点点头,看向吴志端,问道:“木塔?长安城的木塔少说也有数百座,你可知是哪一座?”
吴志端皱着眉,那双沉静的眸子在昏暗中闪着光,自言自语般低声分析起来:“长安佛塔,总计三百八十四座。荐福寺塔是砖塔,不是木制,排除。大慈恩塔是砖芯木檐,也算不得纯木……繁塔太远,在城南二十里外,看不见长安灯火,排除……”
她一个个排除,口中念念有词,那专注的模样不像是个五岁的孩子,倒像个皓首穷经的老学究。
“我刚才听见了水声,”吴志端继续道,“说明这座塔周围有河流或湖泊。临水的木塔且能听见水声的也有近百座,可先考虑寺庙荒废,年久失修,少有人至,正适合藏匿人质。”
仇绣虎眼前一亮,追问:“那能不能确定是哪一座?”
吴志端皱眉,摇摇头:“线索太少,排除不出来。”
这时,陈妙登忽然开口:“那如果是在居民巷子中,并且周围有整个巷子的百姓,还能排除出几座?”
她这话问得突兀,吴志端一愣,凝眸看向她:“你如何知道是在巷子中?又如何知道周围有百姓?”
陈妙登挑了挑眉,那双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我懂波斯语。刚才那个鲁坤丁临走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他说‘好生看管!华夏皇帝若是不顾这些人死活,不肯亲自前来,那咱们就让这十八人包括整个巷子的华夏人来陪葬!’”
“整个巷子?”吴志端眼眸一亮,那沉静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兴奋的神色,小脑袋飞速转动起来,“你的意思是,这座塔所在的巷子里住满了百姓,他们要拿整条巷子的人当人质?”
陈妙登点点头。
吴志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脑中飞速过着长安城的舆图。
“无尘塔在桃叶巷,那条巷子住着三十几户人家,多是做桃木生意的。四门塔在酱园巷,那条巷子全是酱园,住着四五十户。玲珑塔在鱼市巷……”
仇绣虎见她再次陷入沉思,压低声音道:“端端,你再想想,咱们得尽快确定是哪一座塔,才能想办法往外传递消息。”
吴志端咬着嘴唇,苦思冥想,小小的眉头皱成一团,那模样又认真又可爱。
塔楼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这个五岁的小女孩。
忽然,吴志端眼前一亮,惊喜道:“大慈恩塔!它是长安最高的塔,彻夜点灯!我们可以通过无尘塔、四门塔、玲珑塔同大慈恩塔的相对位置,来判断我们在哪座塔!
四门塔最小最矮,且同大慈恩塔的直线上有冰雪城挡着,从四门塔是看不到大慈恩塔的。若是我们看不到大慈恩塔,那便是在四门塔!
无尘塔在西南,玲珑塔在东南。
无尘塔同大慈恩塔中间隔着南塔和十字街的众多教堂楼阁,视线被遮挡。只有玲珑塔同大慈恩塔之间是一片西园,无遮无拦,视野开阔!
所以,若能看见大慈恩塔,便是玲珑塔;若看不见,那便是在无尘塔或四门塔,需要再找其他线索区分!”
她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别说是孩子,便是大人也未必能分析得如此透彻。
令狐嬗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她忽然有一种错觉,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些孩子,一个个又是镇定自若,又是懂波斯语,又是精通长安布局,甚至还要杀人冲出去……这……这还是小孩吗?
她令狐嬗,堂堂令狐家的千金,自幼饱读诗书,自诩才女,可到了这关头,竟还不如一个五岁的娃娃有用?
一时间,令狐嬗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该羞愧还是该庆幸。
众人听了吴志端的话,纷纷挺直身子,伸长脖子往窗外张望,想要看看能否瞧见大慈恩塔的灯火。
可他们手脚都被捆着,离那落地格扇足有两三丈的距离,根本看不清窗外的景色。透过那破败的窗纸,只能看见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模糊一片,哪里分得清外面情况?
这一番动静,惊动了那三个打瞌睡的黑衣女子。
领头那个猛地睁开眼,一双阴鸷的眸子扫过众人,见几个孩子在扭动,登时大怒,霍地站起身,大步走了过来。
“找死!”她用生硬的汉语骂道,抬手便是一鞭子,抽在最前面一个男孩身上。
“啪!”那鞭子又急又狠,抽在那男孩背上,登时便是一道血痕。那男孩疼得浑身一哆嗦,死死咬住嘴唇,愣是没敢哭出声来,只有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另外两个黑衣女子纷纷起身,拿着鞭子便要挨个教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妙登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凄惨至极,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别打我!别打我!”陈妙登哭喊着,声音尖锐刺耳,在塔楼里回荡,“我举报!我举报!他们要逃跑!他们知道了这是哪里!他们要逃跑!”
那三个黑衣女子一愣,停了手,面面相觑。
领头那个眼珠一转,走上前来,弯下腰,用那生硬的汉语问道:“小丫头,你说什么?他们要逃跑?”
陈妙登拼命点头,眼泪汪汪地看着那领头女子,那模样可怜极了,活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他们……他们说这里是……是无尘塔,”陈妙登抽抽噎噎地说,声音断断续续,还带着哭腔,“说要等天亮就……就跑……我害怕……我不想死……呜呜呜……”
领头女子与另外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陈妙登的头,那动作竟有几分温柔,声音也和缓了些:“乖,别怕。你告诉姐姐,他们还说了什么?说出来,姐姐不打你。”
陈妙登吸了吸鼻子,怯生生地看着领头女子,小声道:“那……那你能把我解开吗?我手好疼……脚也疼……我保证乖乖的……我不跑……”
领头女子犹豫了一下,见陈妙登柔柔弱弱,风一吹就倒的模样,当下也没多想,从腰间抽出短刀,割断了陈妙登手脚上的绳索。
陈妙登得了自由,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揉了揉脚踝,脸上还挂着泪珠,可怜巴巴地看着领头女子。
领头女子从袖中掏出一块糕点,递给她,笑道:“吃吧。跟姐姐说说,他们还想怎么跑?”
陈妙登接过糕点,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小仓鼠。
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他们说……说要趁你们睡着了,偷偷解开绳子,然后……然后从窗户爬下去……说下面有树,可以顺着树滑下去……”
她说着,还伸手指了指窗户,一脸天真无邪。
三个黑衣女子听了,齐齐看向那窗户,又对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领头女子笑够了,面色一沉,转身走到那群孩子面前,抡起鞭子便是一顿猛抽。
“啪!啪!啪!”
鞭子抽在身上,发出脆响,几个孩子疼得浑身发抖,可嘴里都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都老实点!”领头女子恶狠狠地说,“若是再让我发现你们有小心思,便把你们从这窗户扔下去!七层楼,摔成肉泥!”
她说完,又挨个踢了一脚,这才收了鞭子,转身回到楼梯口。
领头女子走到陈妙登面前,见她已经吃完了糕点,正舔着手指上的残渣,那模样又乖又可怜,便笑道:“小丫头,还想不想吃糕点?”
陈妙登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想!”
领头女子蹲下身,捏了捏她的脸蛋,笑眯眯地说:“那你就帮姐姐看着他们。若是他们有谁想跑,有谁说话,你就来告诉姐姐。姐姐天天给你吃糕点,好不好?”
陈妙登歪着头想了想,奶声奶气地问:“什么糕点都行吗?我喜欢吃桂花糕、绿豆糕、莲子糕、枣泥酥……”
领头女子哈哈大笑:“行行行,什么都行!”
陈妙登便笑得眉眼弯弯,甜甜地应了一声:“好!那我帮姐姐看着他们!”
领头女子满意地点点头,起身走到楼梯口,靠着墙坐下。
另外两个黑衣女子也各自找了地方,不多时,三人便又打起盹来,其中一个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塔楼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夜风还在窗外“呜呜”地吹。
陈妙登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乖巧得像只小猫。
过了约莫一刻钟,她见三个守卫都已睡熟,这才缓缓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朝窗边走去。
她走得很慢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木板最结实的地方,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走到窗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飞快地朝远处扫了一眼。
远处,一座高塔矗立在夜色中,塔顶灯火通明,如同一盏巨大的灯塔,在黑暗中格外醒目,正是大慈恩塔!
陈妙登只看了一眼,便立刻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回来。
她重新坐到原来的位置,薄唇微动,不出声,只用口型说了几个字:“无遮无拦,我们在玲珑塔。”
仇绣虎和袁满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兴奋。
仇绣虎立刻转头,用口型对吴志端说:“玲珑塔,鱼市巷!地形如何?”
吴志端闭上眼,脑中飞快地浮现出鱼市巷的舆图。
片刻后,她睁开眼,嘴唇微动,无声地说:“鱼市巷,东面临水,西面连着四条小巷,北面是鱼市,南面是……南面是一片废墟。塔高七层,咱们在顶层。每层都有窗户,但外面没有树,只有光秃秃的墙。若要从窗户走,需要绳索。”
袁满听了,眼珠一转,无声地说:“绳索?我有办法。他们腰间有刀,有绳子,还有那些布条,都可以用。”
仇绣虎点头,嘴唇微动:“先别急,等天亮。夜里太黑,看不清路,容易出事。而且咱们得先弄清楚楼下还有多少人。”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低声地交谈着,默契十足。
令狐嬗将一切尽收眼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这几个孩子镇定自若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真的,很没用。
她令狐嬗,堂堂令狐家的嫡长女,饱读诗书,自诩才女,可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废物。
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五岁,可他们一个个沉着冷静,智计百出,有勇有谋,倒显得她这个大人像个累赘。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那个……”
“嘘——!”袁满立刻伸手在嘴边,示意她噤声,那动作干脆利落,不容置疑,“你别说话,我们会带你走!”
令狐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