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之后,皇帝密诏三皇子来到了御书房,烛火摇曳映照他肃然面容。
他直接将桌子上的墨砚扔到地上,墨汁四溅如血,冷声道:“你好一个以死报之!你不知道你手中的兵马,是朕用来制衡朝中诸公的利刃?若你真死了,顾衍的旧部便成无主之兵,你那位皇叔爷明日就敢请立太子!”
三皇子单膝跪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却浑然不觉。
皇帝无奈的说道:“顾衍死后,我知道你娶了顾衍之女,我确实想要借姻亲稳住顾家残部,然后将那些旧部逐步削权、分调、遣散,将一些忠勇之士调为己用,而将隐患之人明升暗调、置于闲职。可你倒好,非但不配合,反倒要将自己搭进去,以命换命,拿顾家军心当儿戏!”
三皇子喉结微动,声音沙哑如裂帛:“父皇,顾家军心不是棋子,是血浇出来的信任,是昭妹是顾衍用命护着的女儿,是我想要用命换来的人。”
皇帝沉默良久,烛火“噼”一声爆开,映得他眼底幽光浮动。
他忽然阴恻恻的说道:“当初我让你用计接近顾衍之女,是为牵制顾家;可你竟真动了心,还护她如命,你不觉得可笑吗?”
三皇子缓缓抬眸,烛光在他眼底碎成寒星:“儿臣不觉得可笑——只觉可悲。”
皇帝指尖重重叩在紫檀案上,三声闷响如丧钟。
他的表情变得阴鸷而疲惫,仿佛一尊被岁月与权谋蚀空的金漆神像。
“你既知可悲,便该明白——这宫墙之内,从无真心可活。你现在用真心护她,明日便有人用真心剜她。在皇城里,哪里会有真心啊?”
三皇子垂眸,袖中左手悄然按上腰间佩剑,他指节在剑鞘上缓缓摩挲,青筋微凸,却未拔剑。
只听他一字一顿,轻声道:“正因宫墙之内没有真心,儿臣才偏要给她留一份。”
皇帝盯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沉默得几乎要让烛火燃尽,忽然一声嗤笑,从袖中扔出一块鎏金牌出来,牌身落在青砖上,和碎裂的墨块撞出一声脆响。“你既打定了主意,那就自己去护。这块金牌给你,准你带顾家女迁出京城,往南边皇庄静养,没有朕的手诏,任何人不得擅入。”
三皇子猛地抬眼,眼中满是错愕,皇帝别开脸看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冷得像落了霜:“别跪着了,滚出去,别让朕看见你这副样子,污了朕的眼睛。”
皇帝看着离开的三皇子背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或许是因为那声“可悲”刺穿了三十年金殿龙椅的厚茧,让自己想起了那位已经埋葬在皇宫深处的、同样为真心所困的皇后。
窗外的风卷着夜露撞在窗棂上,烛火晃了晃,将皇帝孤伶伶的影子投在墙上,缩成一团佝偻的轮廓。案上还摊着早上皇叔递上来的密折,字里行间全是催促立储的试探,墨字工整,却藏着淬了毒的刀。
皇帝指尖拂过折边,指腹磨得发涩,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跪在这御书房里,跟先皇求情,要保下当时还是宫女的皇后,说要给她一个真心名分。
那时候先皇也是这样,摔了墨砚骂他糊涂,最后还是扔了特旨让他遂了心意。
可到最后,那点真心还不是埋在了枯骨里,成了权谋棋局里最没用的一粒弃子。
皇帝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将那点翻涌的旧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抬手吹熄了烛火,黑暗里只余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漫无边际的夜色里。
御书房外,三皇子立在阶下未走,夜风掀动他半幅玄色袍角。
他哪里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是自毁前程的蠢事,但是自从自己将顾昭带回府中那日起,他就想起了顾衍是因为救自己而死在了边境,他看向顾昭的眼神的瞬间,总是想起那位明知道自己心中都是算计却仍把命豁出去的大帅。
他喉结微动,将那块尚带余温的鎏金牌攥进掌心,他必须马上将顾昭带离京城,安顿好顾昭之后,他就要带上自己最后的三万精锐去往边境,用自己的命给顾昭换一条活路,去完成顾衍未竟的忠义。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城门缓缓打开,三皇子一身素色布衣,驾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出了城,车厢里坐着裹着狐裘的顾昭,她咳了两声,轻轻掀开帘角看向城门方向,声音轻得像云絮:“殿下,陛下……真的放我们走了?”
三皇子勒住缰绳,回头看向她,眼底漫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意,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是,往后南边皇庄风暖气轻,你只管好好养着,再没人能逼你做不想做的事。”
顾昭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攥着缰绳的手背,一滴泪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三皇子心头一颤。
他别开眼吸了口气,重新转回头看向前路,长鞭轻轻一甩,马蹄踏碎晨间的薄雾,往南边青山的方向慢慢去了。
而三皇子带着顾昭悄然离去的消息,被太子和王爷的人几乎同时送到了东宫与王府的案头。
东宫烛火彻夜未熄,太子将密报揉作一团掷入炭盆,他知道三皇子此去,基本上是自断羽翼、弃了储位之争。
可他依旧心有不安,三皇子素来沉得住气,这般果决离去反倒更让他捉摸不透。身侧的谋士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缓声说道:“殿下不必过虑,三皇子本就是靠着顾家旧部才有争储的资本,如今他主动放权离去,少了京中势力根基,再难翻起风浪,倒是皇叔那边,恐怕才是殿下此刻最该提防的对手。”
太子盯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望着那团密报慢慢蜷成黑灰,良久才缓缓颔首,指尖扣着桌沿,冷声道:“你说得对,本太子这皇叔,可是憋了大半辈子的劲儿,就等着伸手摘桃呢。”
另一边皇叔的王府里,老王爷捻着密报看了半晌,忽然捋着胡须哈哈大笑起来,对着下首坐着的亲子说道:“这个老三,倒是比我想得还拎不清,放着好好的储位不要,跑去给一个将死的罪臣之女当守护神,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看来这储位之争,咱们的对手只剩东宫那个太子了。”
说罢他将密报扔给一旁的亲随,沉声道:“传令下去,咱们原先盯着三皇子的人,全都转去盯东宫,盯紧太子的一举一动,但凡有一点错处,立刻给我捅到御前。”
在下人离开之后,王爷的表情变得阴鸷而冷,指尖缓缓摩挲着案上那柄乌木嵌银的镇纸,虽然三皇子已经弃了争储之势,可顾昭还活着,但凡她活着一日,顾家旧部就不能被自己彻底收编。
他忽然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低声道:“顾昭,顾昭……终究是颗未熄的星火,得趁它余烬未冷,亲手掐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