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安排好顾昭之后,他直接召集了那些投奔他的心腹幕僚与边军旧部,他看着许多刚刚来投奔自己的面孔尚带风尘,他们都是顾衍的旧将,却已将一腔忠勇尽数系于他的女儿身上。
他亲手为众人斟满烈酒,火光映着青铜樽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他对着众人举起酒樽,说道:“各位将军,这次大殿上所有的人都叫我前往北境戍边,实则是一道生死诏令,我知道就凭我这个废人根本挡不住李明阳的铁骑南下。”
随后他喝了一口酒液灼喉,他目光如刃扫过众人脸庞,“我可以死,但顾昭不能死,虽然我已经将她带离了京城,但是朝中的大臣仍视她为心腹大患,因为她是顾帅的唯一血脉,更是边境将士心中不可撼动的旗!只要她活着,边境的那些将士们就不可能完全归顺于皇室,所以等我带兵北上后,你们就带着顾昭秘密南下,藏身于农家田舍篱笆低矮,稻浪起伏如海,她须褪下锦袍换粗布衣,学着挽袖插秧、俯身拾穗,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活下来——而你们,须以农夫之名,在稻穗低垂处为她筑起一道无声的墙。”
随后他特意点名七位名声不显但是武功卓绝的将军,让他们各自带领一支精锐暗卫,分作七路潜行护佑;每支队伍皆配农具为掩、短刃藏于扁担挑筐之间。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酒樽边缘一道细小的裂痕,他知道这次两人分别便是此生最后一面。
酒液顺着下颌线滑落,浸深蓝色衣袍,他仰头将樽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将青铜樽搁在案上,一声闷响惊得帐外灯火跳了跳。“今日我与各位在此立誓,我北上吸引朝堂主力,拖住李明阳的追兵,你们只管护着人走,不必回头,也不必来寻我。只要顾昭能平安活下来,顾帅的血脉能保住,就算我埋骨北境,也算不辱没顾帅对我的救命之恩。”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轰然应诺,甲叶相撞铮铮作响,粗哑的应和声撞着帐顶,惊落梁上浮尘,所有人捧着酒樽一饮而尽,烈酒灼得眼眶发红,却无一人提出半句异议。
当天晚上,三皇子直接召集了所有的暗卫统领与剩余的将军兵卒,在收到了朝廷送来的北境调令与粮草之后,将其中一部分粮草暗中分装入七辆运粪车——车板下凿空夹层,塞进层层油纸包裹的干粮、金疮药与三套粗布衣裳。
随后他直接回到房间,看着顾昭熟睡中微蹙的眉尖,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他将一封信和一枚玉佩轻轻放在她枕畔,玉佩温润的弧面映着烛火微光,仿佛还带着他掌心未散的余温。
随后他直接转身离去,未再回头。
当三皇子的脚步声远去后,顾昭缓缓睁开了眼,烛火在她瞳中轻轻摇曳,映出枕畔那枚玉佩幽微的光。
她抬手攥紧玉佩,冰凉的触感刺入掌心,却压不住眼底翻涌的灼热。
她咬住下唇直至渗血,才将那声哽咽死死压回喉底。
三皇子的身影已没入帐外沉沉夜色,唯有檐角铁马被风撞出几声零落清响。
那些将领早就已经在帐外列成七列,甲胄未卸,刀锋朝外,静默如铁铸的界碑。
他对着七位将军逐一单膝点地,以额触甲,铁甲与冻土相击,发出沉闷而肃穆的叩响。
“顾昭就麻烦众位将军了,烦请看在顾老将军的面上,护她周全——此去南下,山高水远,诸位不必记挂我,只盼诸位护她至江南稻浪深处,待春水初生,再不必提刀执剑。”
七位将军齐齐单膝跪地,甲胄压弯了冻土:“末将等,誓死不辱命!”
风卷着北境的寒气撞过军营,卷得七列甲胄猎猎作响,三皇子直起身时,肩头已落了薄霜。他翻身上马,铁蹄踏碎夜的寂静,余下数千将士早就在营外列阵,玄色旌旗在风里展开,绣着褪色“顾”字的旗角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那是当年顾衍留给他的旧旗,如今被他堂而皇之扛在阵前,明晃晃引着京中所有探马的目光。天边刚泛出一点鱼肚白,三皇子便提刀领着大军朝北境开拔,黄尘滚滚遮了半幅天,马蹄踏过冻土的轰鸣,隔着几十里地都能听见。
三皇子扛着那面“顾”字旧旗,当他的身影带着三万兵马向着北境而去,而顾昭的马车正悄然驶向了南方。
而三皇子的兵马每次经过一座关隘,就有少则数名,多则数十名将士从关隘中策马而出,悄然汇入他的玄色洪流。
坐在皇城中的南诀皇帝听到密报时,眼神不由得变得幽深而锐利,没想到竟然用一个旗帜就有将士悄然归附,还好顾衍已经死了,如果不死自己怕是要寝食难安了。
随后他又将对着身旁的太监说道:“这次顾昭南下,顾昭这人不用死,但是顾氏必须除尽,你应该知道什么意思吧。”
太监直接叩首应是:“陛下放心,顾昭南下可能会遇到火灾,这场大火之后,顾昭等人必定会尸骨无存。”
南诀皇帝点了点头:“做的干净点,结束之后,你就去守皇陵吧。”
太监心头一凛,伏在地上连声道是,额头的冷汗洇湿了明黄地砖的纹路,他清楚陛下这是要让他永远缄口,此事若成,他便是活死人一个,若不成,便是尸骨无存。
太监离开之后,南诀皇帝不由得叹了口气:“皇儿,朕答应过你的事情做到了,你用你的命换了她活命的机会,皇儿,走慢点,在黄泉路上,等等朕……”
过了片刻,南诀皇帝重新端坐于龙椅之上,指尖缓缓摩挲着案头一方青玉镇纸,他接着看起了密报,随后对着殿外值守将军下令道:“周将军,将这些人的名字划去,这些人就算活着回来,也永远不必再踏入京城半步。”
周将军垂首应诺,指尖在名册上划过一道墨痕,这些名字都是跟着顾家旗帜前往边境的将士,哪怕日后战死北境,皇室也不会给他们半分追封,更不会抚恤他们留在京中的家眷,从今往后,他们便是被家国彻底抛弃的孤魂。
周将军领命退下,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殿外的松涛被风卷着,一声一声撞着朱红宫墙,像极了当年顾衍站在金殿外,为边境将士求粮时孤愤的叩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