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因剧烈的争吵而开始灼热,朴理事的话像冰锥一样,刺得金俊浩涨红了脸。
这场会议早已从讨论逐渐变成了设计与施工两方的纯粹对抗。
而坐在主位的陈禾只是静静看着。
设计与施工天然对立,别说是大型项目了,就算是在家装里也是很常见的。
只是设计大多都是斯文人,面对朴理事这种从工地摸爬滚打赶上来的老江湖,在口舌之争上难免吃亏。
眼看着火药味越来越浓,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期间一直沉默的代表扎哈伦敦事务所的英国男人,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陈禾。
“朴理事。”他倒也不紧张,环视了一圈后才开口,“您说得对,如果现在将这四万五块钱铝板返场修改的话,成本失控和工期延误是必然的。”
朴理事因为争吵而紧绷的嘴角略微松弛,他觉得陈禾比金俊浩要“识时务”些,但也更看不起陈禾一点。
然而陈禾的话锋一转,拿着激光笔的手抬起将投影切换为精细的bIm分区拆解模型。
“但金设计师同样没有任何问题,首尔冬夏近四十度的温差会持续对幕墙系统施加应力循环,目前铝板背部采用的短圆孔固定节点,容许位移量是两毫米,但铝板单次热胀冷缩的实际形变就达到了四毫米。每一次温差变化都是对密封胶和挂件的强行拉扯。”
“我可以打包票,不出三年,外立面必将出现大面积渗水,进而导致内部钢龙骨锈蚀,到时候ddp作为首尔的城市地标出现安全隐患,在座的各位谁都逃不脱干系。”
陈禾的话到此还没停,他拿起激光笔依次扫过屋顶和地下曲面墙体。
“问题远不止幕墙,无规律流水屋面没有适配的分层排水体系,屋面积水滞留会导致防水基层开裂,未来屋顶渗漏基本可以确定是常态化顽疾了。”
“异形清水混凝土曲面缺少柔性缓冲设计,干湿循环下拼接缝隙持续扩张,到时候地下展区必然会反复渗水发霉。”
陈禾很会引导人的情绪,在顿了顿后,他扫过全场每一张或疑惑、或不服、或凝重的脸。
“所以,改与不改、现在与未来,这种二元对立的争论,对于这座注定屹立数十年的建筑而言毫无意义。”
陈禾的结论让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沉思的寂静,在座的都是行业老手,但鲜有人能如他这般,将先锋设计、材料特性、本地气候与长期性能如此透彻地串联在一起。
这正是扎哈从陈禾身上看到的无可替代的价值,扎哈的设计基于伦敦海洋性气候,在首尔的环境下出现了“水土不服”,而SAmoo事务所除了自身实力以外,在本项目里更多地侧重于结构合规报审、本地规范适配等业务,初期默认大师方案没有缺陷,同时又缺少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的思维和能力。
唯有陈禾,凭借着在拓维时建成的跨地域工程数据库、以及对参数化设计、材料力学、防水构造和东亚气候工程的复合性知识,既能理解扎哈的前卫逻辑,又能从最务实的耐久性层面挑出潜藏的底层漏洞。
角落里的郑秀妍靠在椅背上,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身影。
窗外的光线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此刻的他,身上散发着一种郑秀妍很少见到的光芒,不是私下的疏离温和或别扭,而是基于对自己专业能力的绝对自信,展露出的近乎耀眼的掌控感。
如此年轻,却站在这里面对一群经验丰富的资深工程师和工匠,那些复杂的术语、精确的数据、严密的逻辑从他口中说出,是如此自然,仿佛这本就是他世界的语言。
郑秀妍感到胸口有些闷,她想起自己作为少女时代成员,在舞台上也能掌控全场,享受万千目光。
但那是另一种感觉,是千锤百炼的默契和团队协作的光芒。而陈禾此刻展现的,是纯粹的个人才华与绝对权威的彰显,是在一个通常由年长者和资深者主导的领域里,凭借硬实力获得的尊重与权威。
她欣赏,甚至是她自己不愿承认的着迷。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的烦闷和急切悄然滋生。她想到了自己接下来要和他谈的事,想到了自己渴望建立的东西,与他此刻脚踏实地、一步步解决具体问题、构建宏大实体的方式相比,她所构想的一切,是否显得……过于飘渺和急躁?
“第一,成立专项技术小组,由我牵头,你们几家单位各出核心人员。我们只有65天,没时间在流程上继续扯皮。”陈禾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第二,锁定问题范围。朴理事,请你这边在48小时内,基于我目前列出的风险清单,核算出最精确的成本和工期影响。金设计师,请你的团队在同样时间内,尽可能为所有已发现及潜在问题提供至少两种可行的技术优化方案。”
“第三,我要看到的是基于数据的分析,而不是情绪对抗。三天后还是在这里,我要看到你们的报告。后续我会根据双方的数据,给出最终优化方向和技术路径。”
他最后环视全场,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如果三天后,我看到的还是争吵而不是报告,那么我会如实向扎哈女士和首尔市项目办说明:因ddp项目内部各单位意见无法统一,由他们来决定是否要接受一个未来注定需要修补的建筑。”
“散会。”
……
陈禾和扎哈事务所的那位代表聊着天,郑秀妍则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
“陈先生,今天的事我会如实和扎哈女士汇报的。”这位英国男人说道,“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您的表现相当厉害。”
金俊浩代表的SAmoo还好,三星物产那头对他们一直都是不客气的,未执行最初的设计方案就是表现之一。
“谢谢。”
简单寒暄了几句后,英国男人先行离开了。
“没想到你工作起来是这个样子。”她的声音透露着慵懒,以及遮掩不住的欣赏,刚才的样子很对她的胃口。
“什么样子?”松弛下来的陈禾又恢复成了那副没什么干劲的模样,“上车去我店里吧,我给张哲扔那儿呢。”
重新坐上车,郑秀妍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斟酌了一下词句,“很……很厉害,虽然说的话还是很气人,但是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陈禾扯了扯嘴角,“还是?我平时很气人么?”
真是个毫无自知之明的人。
“非常。”郑秀妍说着还点头同意自己的观点,“不过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倒是更有信心了。”
虽然并非觉得陈禾不靠谱,但平时的他确实不像个乐意操心的人。
“什么信心。”
郑秀妍深吸一口气,压下会上时产生的烦躁,“就是我的个人品牌,我想下半年……”
“我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