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没人能杀得了我。姓黄的当年做不到,你也一样做不到!没人能杀我,没有人!”
卓玄道嘶吼,右眼猛地收缩。
他的脑袋突然从头盖骨的缝隙处裂开一道口子。
口子越裂越大,越裂越深。
整个头盖骨掀开了,里面的大脑裸露出来。
那一团脑组织在颅骨裂开的瞬间就开始蠕动、收缩、变形。
它从颅骨里挤出来,一边往外挤一边长出细密的触须。
触须是灰白色的,每一条都极细极短,像蛆虫一样在空气中扭动。
整团脑组织变成了一个形状古怪的东西,说不出像什么,从颅骨里完全挤出来,落在地上。
那些细密的触须撑起它的身体,像一只畸形的蜘蛛,飞快地往山下跌爬,眨眼功夫消失在山石之间。
方向是雪域,而不是山口另一边的异国。
我走到那空空的脑壳前,取了小一块皮肉,以黄裱纸画符施术,配以这皮肉,叠了一只纸鹤,抬手往空中一扔。
纸鹤振翅,悬在空中稍停往刻,头朝山下方向飞去。
我跟着纸鹤往追下山口,如此一气不停追了一天一夜,纸鹤忽然往左偏了偏,自一堆乱石上方掠过。我走过去,看见一具野狼的尸体。狼的头顶破开一个拳头大的洞,里面空空荡荡。脑髓被吸干了。洞口边缘有细密的齿痕,和那些触须的形状吻合。
哪怕变成了怪物,它依然需要进食。
需要进食,就意味着会累,必须定时停下来补充养分才行。
我检查了狼尸,估算出卓玄道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后,便也在这里停下来,休息进食饮水。
虽然在普列山口一战后,立即追踪了一天一夜,可我却毫无疲惫感,无论精神体力都维持在最巅峰的状态,不见任何削弱。
这种状态,不是真要成仙,那就是回光返照,离死不远了。
哪怕一点不累也不饿,我依旧强迫自己坐下休息进食。
短暂休息之后,我再次上路。
这次又追了一天一夜后,再次见到了卓玄道进食后的残留。
那是在一片灌木丛里,一头雪豹同样头顶开洞,脑髓被吸干。
雪豹的身体还是温的。
再追下去,这次只隔了一天加半夜,便又在一条冰河边上找到了第三具尸体。
那是一头野牦牛,体型巨大,但脑子同样被吸干了。
血从头顶的洞口往外淌,在冰面上凝成暗红色的冰碴。
它进食的时间间隔变短了,这说明它的消耗在加速。
很显然,随着大脑离开身体庇护的时间越久,所需消耗就越多,相对的需要的营养就越多。
我估算了一下三次进食之间的距离和时间,心里有了数,便调整了自己的节奏,借助那休息和速度的调整,不断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
等到第五次发现尸体的时候,倒地的藏羚羊足有六只,尽都被吃了脑子,不仅血没有凝固,有两具尸体甚至还在微微抽动。
这次我没有休息,而是立刻将速度提升到极限,继续追击。
如此一气追出百余里,直至午夜,追着纸鹤翻过一道山脊,我看到前方的山谷里有火光跃动。
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有顶帐篷扎在山谷平地处,帐篷周围是一片牦牛圈,牦牛们挤在一起,不安地打着响鼻。
纸鹤直直地朝帐篷飞去。
我立刻提气跃起,借风滑行,扑向帐篷。
帐篷里传出惊恐怖的尖叫,那是孩子的叫声,尖厉短促。然后是老人的怒吼声,吼的什么听不清楚,但可以听出声音中的惊恐。
牦牛受惊,纷纷从圈里冲出来,疯狂奔逃。
我滑行至帐篷前,拔出斩心剑,冲进帐篷。
帐篷里一片狼藉。
铁炉子翻倒在地,烧红的牛粪散了一地,被褥被踢得乱七八糟。
一个老人缩在帐篷最里侧的角落,紧紧搂着一个小女孩,手中握着的短刀指向身前的怪物。
怪物距离他不过米许,用触须撑着身体,蹲在倒扣的铁炉子上,灰白色的触须在空中缓缓蠕动,头顶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圈一圈的细密齿牙,对着老人和小女孩,慢慢往前试探着,准备发起攻击。
“卓玄道!”
我大吼一声,一剑猛刺过去。
怪物猛地转过身来。那
张裂开的口子对着我,齿牙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它发出一声尖啸,然后猛地弹起来,躲过刺过去的剑锋,朝我面门直扑过来。我侧身闪开,斩心剑横削过去,剑锋切进它的身体,触须断裂,灰白色的浆液从伤口里喷出来。它摔在地上,翻滚了两下,用剩下的触须重新撑起身体,往帐篷外窜。
我追出帐篷,见它在地上正飞快地爬着,但速度明显比先前要慢。我心里微微一动,急跃追上,还没等出剑,就见那怪物忽然转身,又朝我扑过来,速度奇快,远超先前,几乎是一扑起来,就到了面前,触须伸展,却是要往我的七窍里钻。
近在咫尺,剑不易展,我将斩心剑往空中一抛,头向后仰,双掌自下向上穿起,正将怪物挡住,旋即双掌一分,重重推打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怪物应掌倒飞,如同皮球般,直飞出去,越飞越远,眼见已经超出这双掌一击的力道,却丝毫没有减速停止的意思。
我立刻意识到中计了。
它这是故意拼了受我一掌,借力逃遁。
只一眨眼功夫,它就消失在黑暗中。
我略一思忖,没有追击,转回到帐篷里。
老人依旧紧握短刀,护着小女孩,一动不动。
我说:“你们没事吧。”
老人问:“那个怪物呢?”
我说:“被它跑了。”
老人问:“那是什么东西?”
我说:“是个人脑子。林陀寺的伦布扎上师你听说过吗?这就是他的脑子,他被我打败,不甘心受死,又逃不过,就只好让脑子独自逃生。”
老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双手合十,额头触在我手上。
这是极重的礼。
我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搀起来,道:“我追了它一路了,又累又饿,能给我弄些吃喝,让我在你们这里歇一晚吗?”
老人道:“能够接待您这样的贵客是我们的荣幸。请坐下休息吧,我收拾一下,给您准备吃的。”
我便盘坐到帐篷一角。
老人默默把铁炉子扶起来了,把牛粪收拾好重新点燃炉子,往炉子上坐了壶酥油茶
小女孩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颗奶渣,塞进我手里。
“吃。”她说。
她大概七八岁,脸被高原的风吹得粗糙,还有两团红晕,眼睛很亮。
我把奶渣放进嘴里,很硬,嚼起来咯吱咯吱响,但奶味很浓。
“谢谢。”我道了声谢,往袖子里摸了摸,没什么适合小姑娘的东西,便掏了串念珠递给她,“拿去玩吧。”
小女孩接过念珠,拿在手里搓了搓,开心地咯咯笑起来。
正忙着的老人瞟了一眼,立刻道:“玛姆,还给客人。”转而又对我说:“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我说:“我平时念经用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市场上买来的,才十几块钱。”
老人道:“您身边的东西,不能用钱来计算。玛姆还小,没有福分接。”
我看他眼中有警惕,便笑道:“放心,我又不是寺里的上师,不会对她有什么不轨想法。再说这都什么年代了,寺里的上师们也都没胆量搞这种事情了。相逢便是缘,拿着吧。”
小女孩捧着念珠,有些不知所措,但明显很喜欢这念珠,舍不得撒手。
老人微微叹气,道:“玛姆向客人道谢。”
小女孩赶紧学着老人刚才的样子,双手合十拜谢。
我笑道:“不用这么客气,真想谢我,不如给我表演个节目吧,你会唱歌跳舞吗?”
小女孩道:“我会跳舞,大家都夸我跳舞跳得好看。”
我说:“那给我表演一次跳舞好不好?”
小女孩道了声好,跑到帐篷中间站好,腰挺得笔直,轻轻摇摆身体跳了起来。
没有音乐,没有伴奏。她用脚掌打着拍子,一下一下,节奏清晰。她慢慢将双手举过头顶,手腕轻轻翻转。然后她的身体开始旋转,裙摆张开来,在篝火的映照下投出巨大的影子。她的腰挺得很直,肩膀平展,下巴微微昂起。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慢,慢到能看清她手腕翻转的每一个细节。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把她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她跳得满头是汗,但嘴角一直挂着笑。
旋转停止的时候,她稳稳站定,双手合十,朝我鞠了一躬。
我鼓掌叫好。
小女孩羞涩地笑着,跑到老人身旁。
老人看着孙女,往炉子里又添了块牛粪。
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睛很混浊,但看孙女的时候,那混浊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说:“她跳得舞很好看,很有天赋,可以好好培养一下。”
老人给我端来酥油茶和糍粑,闷声道:“也就现在敢随便跳给人看了,以前不好这样跳的,也不敢随便跳给人看。”
我轻轻喝了一口酥油茶,看着老人,没有说话。
老人回到铁炉旁,又添了两声牛粪,道:“我很久以前有个女儿,也很爱跳舞,虽然不能像玛姆这样直着腰跳,却也跳得很好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农奴跳舞的时候,不允许直腰,只能弯着腰。农奴不能比老爷高。老爷坐着的时候,我们要跪着。老爷站着的时候,我们要弯着腰。跳舞的时候也要弯着,不能直起腰来。谁敢直起来,就是冒犯老爷,要挨鞭子。可就是这样,她也还是很喜欢跳舞,更跳得很好,被老爷们看中了,有一年,寺里做法会,缺法器,她就被选中,送去做了法器。”
老人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干的事情。
我说:“现在不一样了。”
老人道:“是啊,现在确实不一样了。”
但再没说什么,只是起身拿了羊皮褥子出来,在火旁给我铺上。
我向他道了声谢,躺到火旁,准备休息。
老人又给小女孩铺好被褥,自己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取出一幅画像来,挂到壁上。
画像已经有些褪色,却是一尘不染。
老人虔诚地对着那褪色的画像叩拜。
我默默地等他拜完,才说:“有人告诉我,他不信鬼神,只信人定胜天。”
老人看着我,慢慢咧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们知道,可是我们信他。这雪域魔国,在他的照耀下才变得亮堂,像我这样的奴隶可以直起腰杆做人,像玛姆这样的孩子不用再担心被那天上宫殿里的上师们剥皮敲骨制作法器。上师们怕他,说他是文殊菩萨,想让我们相信他跟他们是一样的。可是我们知道,他不一样,知道他不是菩萨。菩萨只会站在宝座上看着我们在苦难中煎熬,而他看到了我们的苦难,为了拯救我们,可以将菩萨们打倒!我们的英雄贡布,把他的圣像带给了女神,他一直在那里看着我们,一直带给我们勇气!让我们不再惧怕那些老爷上师。”
我没再说话。
一夜安静。
卓玄道没敢再回来。
天刚蒙蒙亮,我便收拾好东西,也没惊动老人和小女孩,起身离开帐篷,可刚走了没几步,却忽听老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请等一下。”
我转头看去,却见老人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个布包,来到我面前,慢慢打开布包,露出一柄老式刺刀。刀刃上有一道很深的缺口,缺口的边缘打磨过,但还是能看出当年它和什么东西猛烈撞击过。刀身上刻着一颗五角星,五角星下面的编号已经模糊不清了。
“这个送给你。”老人把刺刀捧到我面前,“一位金珠玛米送给我的。当年他牺牲在平叛战斗里,临死前把这把刺刀送给了我,说拿着它,以后再也不用弯腰。现在我用不着了。我们不用弯着腰跳舞了。这个送给你,去杀掉那个想吃人的上师,让他再也不能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