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郑重接过刺刀,仔细收进袖中,道了声“多谢”,转身继续随着纸鹤指引,追踪那怪物。
虽然原地休息了一夜,但并没有影响到追踪。
事实上,离开那处放牧场所大概两个小时左右,我就发现了新死在那怪物手上的动物,那是一只雪豹,脑袋被揪了下去,无头尸体打横扔在一旁。
雪豹脑袋自然也是被吃了,只不过不像以前吃的那般干净,而是剩了那些。
很显然那怪物害怕我追上去,虽然捕猎了食物,但却连吃干净都不敢,就继续逃亡之路。
而且从这处狩猎地点开始,它进食的频率越来越高,间隔时间越来越短,到最后甚至不到两个小时就会狩猎进食一次,而捕食的动物却是越来越小,从野狼到雪豹,从雪豹到野牦牛,从野牦牛到藏羚羊,从藏羚羊到旱獭。旱獭只有拳头大的脑子,吸一只根本不够。所以它开始成片成片地杀。我在一片草滩上看到十七只旱獭,整整齐齐地躺在洞口,每一只的头顶都有一个拳头大的洞。
这表明它在快速衰弱。
离开颅骨越久,消耗越大。没有身体器官消化食物,没有血液可以输送养分,只能靠那团裸露的脑组织直接吸收猎物的脑髓,显然不足补充它为了维持存在所发生的消耗。
我猜测它之所以对老人和他孙女发动袭击,不是为了进食,而是想钻进他们的脑袋里,夺取他们的身子,为自己供应足够的营养。
而这次失败之后,它已经没有狩猎人类的能力,只好通过抓捕动物来补充消耗。
有了这个判断之后,我便掐着它进食的节奏来调整自己的速度,同它始终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够它感觉到我在后面马上就要追上来,如此逼迫,不让它有足够的时间进食。前脚它刚找到一头旱獭,还没吸完,我就到了。它扔下半截旱獭尸体继续跑。下次是条蛇,脑袋已经被啃了一半,刚要啃另一半,我就到了。它只能放弃进食,继续逃跑。
它能够捕猎的动物越来越少,越来越小,到最后只能捕捉高原鼠兔来吃。这东西比旱獭还小,脑子只有拇指盖大。它杀了一整片山坡的鼠兔,密密麻麻的尸体铺在草地上,血把草根都染黑了,还没吃上两口,我就赶到了。它只好放弃猎物,继续逃窜。
这次之后,它显然意识我的策略,立刻放弃了狩猎,开始加快前进速度,而且不再绕弯兜圈子。
追踪到第十二天的傍晚,我随着纸鹤登上一处遍布经幡山坡,翻过山脊,便见前方山谷的沟壑之间,整面山坡从谷底一直铺到半山腰,全是绛红色的小木屋。一间挨着一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蜂巢一样嵌在山体上。不知有几千几万间,每一间都一模一样,四四方方,红墙,平顶,一扇小窗一扇门。门窗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山顶。
山顶是一片金顶大殿。大殿正中是一座坛城殿,殿顶是鎏金的,在傍晚时分的昏暗光线里发着暗沉的光。坛城殿前面的广场上立着几十根经幡柱,幡布在风里猎猎作响。经堂的屋顶上落满了乌鸦,黑压压的一片。
纸鹤笔直朝着山顶大殿的方向飞去。
我心中微微一动,就在山脊上坐了下来,补充食水,休养精神,恢复体力。
其实我并没有感觉到太多的疲乏,甚至连精神状态都好得不得了。
但大战在际,不能有任何疏忽。
补充休整之后,我把身上带的一应家伙都摆出来,然后再一样样重新收到身上各处,最后将斩心剑和玄然刀挂到背上,两杆喷子藏到袖子里,这才起身,沿着山坡向那片暗红色的世界走去。
离着进入其中的道口还有百多米,便有两个穿着绛红色袍子的僧众跑出来,远远叫道:“你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
我停下脚步,道:“我是惠念恩,来这里找个人。”
那两个密教僧一听,登时脸色大变,二话不说,掉头就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大叫:“不好了,惠念恩杀上门来了!”
喊得跟杀猪一样,撕心裂肺,无比刺耳。
随着喊声,穿着绛红僧袍的密教僧众如同潮水般从各处房舍间涌出,汇聚到通往那座金顶唯一的一条通路上,黑压压地冲出来,却又复在前方百步余外停下来,就那么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我,眼中满是敌意和杀意。
“惠念恩,你想要干什么!”
“这里不欢迎你,你赶紧离开吧。”
“我们绝对不会允许你侵害这神圣之地。”
“你要是敢像在达兰那样做,我们拼了命也要杀掉你!”
我慢慢地笑了起来。
知道我在达兰的事情,那就很好,可以不用动手打穿过去了。
虽然打穿过去,也费不了多少事,但终究要造许多杀孽。
这里毕竟是国内,这么公然乱杀,后患无穷。
别看他们现在喊得凶,但没一个敢上前,甚至站在第一排的都不敢吱声,喊话的都是混在后面人群里的。
我没有理会他们,抬眼向金顶方向看过去。
虽然看不到纸鹤,但可以清楚的感应到,它依旧在那里停着没动。
卓玄道没有离开。
这边的动静他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明知我来了,还不走,说明这里就是他选择的同我最终决战的场所。
他不是神仙,无论阴神还是肉身,都不可能无限制的夺舍普通人,在我追击的压迫下,他必然不能一直只靠脑子逃下去。
正常情况下,他其实可以选择找地方藏身拖延,如果长时间找不到,或许就会暂时放弃,以后再寻机会对付他。
但我既然说了杀了他就可以成仙,那就等于是明说会一直追杀他,直到把他杀死。
为了成仙,人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他是地仙府的九元真人,相信见过很多类似的事情,也就不会怀疑我要成仙的决心。
这就迫使他不能选择拖延躲藏这个办法。
只能同我决一死战!
看到我没有回应,那些密教僧众鼓噪得越发厉害,但无论喊得多凶,也没人敢上来动手。
片刻之后,人群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一个老僧人从人墙后面走出来。
他很老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青稞,身上穿的不是绛红色僧袍,是一件杏黄色的法衣,他一直走到最前面方才站定,安静地看着我,道:“贫僧噶玛次仁,是本寺的堪布。”他的汉语很慢,但吐字很清,“请问真人驾临,所为何事?”
“追一个怪物。”我说,“它逃进你们寺里了。”
噶玛次仁慢慢捻着指间的念珠温声道:“这里是诸多僧众学习修行的神圣所在,没有怪物,也不会有怪物来到这里。”
我说:“要是这怪物是你们密教的上师变化的呢?”
噶玛次仁紧盯着我,道:“这话很可笑。一个虔诚的僧众,怎么可能会变成怪物。真人,你不是要找什么怪物,是想来这里闹事吧。你在达兰做过什么,我们都听说过。烧寺,杀人,斩佛首……我们绝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在这里发生。如果你敢闯进来,就算是告到京城,我们也绝不会罢休。”
我哈哈一笑,摊手道:“看起来你的消息不太灵通。为了防止你们做什么蠢事,我先把话说清楚,在来这里之前,我因为误伤伦布扎至死,被开除道籍,自高天观除名,现在是个没身份没根脚的流浪江湖术士。”
噶玛次仁的脸色变得惨白,他身后听到我这话的僧众脸比他还白。
有些人虽然还在坚持站着,但身子却禁不住微微发抖。
我说:“现在,告诉我,你们打算跟我拼到这里所有人都赔上性命为止,还是这里所有的房舍坛城都被付之一炬为止?”
噶玛次仁道:“真人,你的本事再大,难道还能杀光我们这里上万僧众?”
我说:“你这里的人多,还是达兰的人多?我耐心有限,愿意在这里同你讲原因,不是因为你们,而是因为红山宫。我在格色寺的时候,答应过杰摩经师,少在这边造杀孽。我这人向来重信守诺,既然答应了,在动手之前,自然要尽一尽人事。不过,人事要是尽到了,没有效果,那就只能靠手中刀剑说话了。”
说完轻轻一拍背上的玄然刀和斩心剑。
刀剑同时在鞘中长鸣。
噶玛次仁艰难地道:“本寺有护法神庇佑,妖邪不侵。”
我说:“那就让这个护法神出来跟我说话,问问他敢不敢否认你们这里没有收留那怪物?”
说到这里,我也不再说话,迈步向前走去。
噶玛次仁沉默未动,身后的僧众一阵骚动,却是下意识往后倒退,呼啦啦把道路让了出来。
我仰天大笑,绕过噶玛次仁,昂然向前,在众僧的夹道围观下,一路直行,最终来到通路尽头。
这里是一片极大的广场。
广场正中央是一座坛城,灰白石头砌成,足有三层楼高。
坛城的每一面都开着小门,小门里供着神像。
神像密密麻麻,从底下一层一层地往上摞,摞到最高处,是一尊十六臂的神像。
神像是黑石雕成的,高约两丈,十六只手臂如孔雀开屏般展开,每只手里都握着一件法器。金刚杵、降魔杵、三叉戟、嘎巴拉碗、人骨笛、腿骨号、金刚索、金刚斧。神像的头戴五骷髅冠,面目狰狞,獠牙外翻。它的脚下踩着两具扭曲的人形,人形的脸朝上,嘴巴张着,似乎在无声地尖叫。
大黑天。
密宗护法神中最凶暴的一位。也是这山谷中数万僧众供奉的护法。坛城四周的地面上用白灰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把整座广场都罩在符文阵里。
纸鹤就停在大黑天神像的头上。
我停在坛城下方,仰望大黑天神像,道:“卓玄道,不用躲了。”
大黑天神像微微一颤,活了过来,缓缓低头,凝视着我,道:“惠念恩。只要你跪下求饶,我可以考虑放过你。”
我二话不说,拔出斩心剑,朝他冲过去。
神像自坛城上方一跃而下。
黑石雕成的十六只手臂同时活过来,关节处发出石磨碾动的轰响。第一只手臂握着金刚杵砸下来,杵头比磨盘还大,砸在广场石板上砸出一个深坑。碎石四溅,砸在腿上生疼。我往左闪,又一只手臂挥着三叉戟横削过来。三叉戟的刃口磨得极薄,在暮色中泛着暗蓝的光,扫过之处空气都凝了一层薄霜。我矮身蹲步,三叉戟从头顶扫过,寒气刮得后脑勺发麻。第三只手臂举着嘎巴拉碗往下一倒。碗里倾出的不是水,是血。黏稠的暗红色血浆从碗口涌出来,浇在地上冒起刺鼻的白烟,石板上立刻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坑洞。我往后退,第四只手臂握着金刚索从背后甩过来。索梢上带着倒钩,钩上还挂着干涸的碎肉,擦着耳廓飞过去,带起的风割得皮肤生疼。
我弹出一根牵丝,钉入广场边缘的一根经幡柱。丝线绷直,把我整个人拽离地面。人在空中,斩心剑向下猛劈。剑锋砍在神像的肩膀上,火星四溅,石屑崩飞,切口处露出暗红色的肌理,像是人的肌肉,又像是某种被压缩过的组织。那些肌理在蠕动,在收缩,在往外挤一种黏稠的暗红色液体。
我收剑,双脚在神像肩头一蹬,整个人荡开。第五只手臂挥着金刚斧从头顶劈下来,斧刃擦着后背过去,道袍被削掉一片。第六只手臂握着降魔杵横砸过来,杵头砸在腰侧,肋骨发出脆响,整个人被砸飞出去。撞在广场边缘的一根经幡柱上,一张嘴便喷出血来。
我拄着剑站起来。
神像没有追击。它站在原地,十六只手臂缓缓舞动,那些法器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轨迹。广场地面上那些白灰画成的符咒开始发亮,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符咒亮起来的时候,我觉得脚底发麻,身体渐沉。那些符咒在吸收周围的气,把整座广场变成一片死地。在这里待得越久,气机运转就越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