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里,居然透着点……怕?
原来,鬼也不是天生胆大的,也会怕人。
符光接二连三地砸下来,小鬼的形体越来越淡,最后快成一缕黑烟,转头就想跑。
嘉乐哪容它逃?手一伸,从怀里摸出个小铜铃。
叮铃铃——
这玩意儿,行里人叫它“摄魂铃”。
赶尸能用,收魂也管用。
嘉乐这点道行,去对付厉鬼肯定不够看,但对付一个快散架的小鬼,那是一点不悬。
铃声一响,那小鬼瞬间定在原地,动都动不了。
嘉乐趁热打铁,最后一张符,啪地贴了上去!
轰!
金光炸开,小鬼瞬间化作一团浓墨般的黑雾,滋啦滋啦地消散。
就在魂体彻底碎掉的那一刻,嘉乐好像瞅见它眼里,全是不甘和怨毒。
可那又怎样?
沾了人命的鬼,活该灰飞烟灭。
头一回亲手灭了鬼,嘉乐胸腔里那股气,蹭地就上来了。
刚干掉小鬼,四周的环境一变,那群被他一路押着的死尸,又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排成一排,原地杵着。
宫新年这才慢悠悠开口:“行啊,干得漂亮。
前头有个义庄,太阳还没升起来,咱赶紧走,天亮前能到。
躺下吃顿热乎饭,不比在荒野里啃冷馍强?”
全程他都在边上瞅着,啥也没插手。
幸好嘉乐自己顶住了。
要真栽了,那才真是丢人丢到祖宗面前。
可这回,是他自己一符一铃,亲手干掉的鬼怪。
这证明,他不再是那个连符纸都捏不准的小白了。
嘉乐自己心里,都热乎得冒泡。
宫新年倒是面不改色,拍了拍他肩膀:“走吧,还有一路死人等着送呢,按道长给的图,接着干。”
又走了快一个时辰,俩人才在一处老庄子前停下。
天快黑了,脚也酸了。
不赶夜路,歇脚!
这义庄的老庄主,都六十多了,一介凡人,半点法术都不会。
可人特热乎。
听说是赶尸的道士来借宿,二话不说就开门迎人,连茶都给备上了。
宫新年让嘉乐递过去两块银元,意思意思。
老庄主乐得合不拢嘴,回头就给他们端了一大桌饭菜。
鸡鸭鱼肉是没,可米饭管够,汤汤水水也热乎,分量足得能把人撑翻。
“嗝——”嘉乐吃饱了,往椅背上一瘫,打了个长长的饱嗝。
连夜赶尸、饿了快一天、脑袋都没合过眼,这会儿全被这顿饭给吞了。
宫新年让他盘腿调息,养养神。
嘉乐闭上眼,只觉浑身的气都活了过来,筋骨里像泡了温水,舒坦得想叹气。
他眼睛一睁,眼底那点少年气,又回来了。
不是装的,是真真切切地亮了。
灭了鬼,他心里没放松,反而一直在琢磨:刚才哪儿慢了?哪儿反应不对?那小鬼要是再快半步,自己是不是就得挨上一下?
实战里学的东西,比纸上写的实在百倍。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跟老庄主告了别。
他们这趟,一共十八具尸。
十具是湘东七个村子的,剩下的八具,散在湘南、湘西各处。
俩人一路对照地图,一家一家走,死尸一具一具送。
钱,也一分一分赚了回来。
可送完第六具尸时,出事了。
那是个年轻后生,想送回家给爹娘。
结果到了地头,一打听——人爸妈,半个月前双双病死了。
尸,没人收了。
也不是没亲戚。
可那些亲戚,一听说要掏三块大洋请人收尸,全都摆手:“死了就死了,埋了完事,还送个屁!”
嘉乐憋着气,也只能认了。
把尸体交给了远房叔伯,没再要尾款。
但也没说,把尸体拉走不管。
人死了,尸得归土。
这是底线。
少赚点,不丢人。
这行当,虽然不光彩,但乱世里,不偷不抢还能赚钱的,真不多。
赶尸,就是活路。
做完这单买卖,宫新年就带着嘉乐,一头扎进了湘西。
湖南这地界,东边和西边完全是两个世界。
东边人说话利落,日子过得明快;可一到西边,山一多,人就蔫了,连风都带着股子腥味儿。
湘西,说白了就是湖南的西半边。
张家界、湘西州、怀化,全都在里头,邵阳和常德的部分地儿也搭上边,二十来个县市挤在这片褶皱山里。
打清朝康熙、乾隆那会儿改土归流,才把这地儿真正纳入朝廷眼皮底下,建了辰沅永靖兵备道,这“湘西”二字,才算稳稳地钉在了地图上。
这儿的山,像被老天爷随手揉了又扔,一座连着一座,高得能把天戳个窟窿。
武陵山、雪峰山,全是硬茬子;沅水、澧水两条大河,劈开地皮,横着淌,占了湖南一半的水脉。
山多得走路得爬坡,水多得过河得划船,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人得手脚并用,像野兽似的爬。
地势险,人就穷;人穷,就生乱。
古代朝廷管这儿,跟管野地差不多,土匪盘踞,官差不来。
再加上湿气重、毒虫多,瘴气一熏,病死的人一抓一把。
外地人进来,稍不留意染了病,或者被土匪盯上,连尸首都找不着,只能埋在荒山野岭,做个孤魂野鬼。
可死人总得回家。
于是,就有人专门干“赶尸”的活儿——把死在外头的尸身,一趟趟背回去,埋进祖坟里,让魂灵不飘荡。
这儿虽然荒,可木材、药材、土特产不少,官道水路一通,总有商队路过。
小县城就靠着这条命脉活着,人虽不多,但茶馆、酒铺、旅店,天天冒烟。
宫新年慢悠悠晃在官道上,手里捏着根烟杆儿,不紧不慢。
嘉乐跟在他后头,一步一挪,身后拖着一具裹得严严实实的尸体,脚踝还绑着红绳,一晃一晃,像在走路。
正午太阳毒得能煎蛋,街边卖瓜果的摊主早躲到树荫底下,拿蒲扇呼呼扇风,汗珠子噼里啪啦掉地上。
赶路的客商全扎进茶馆酒肆里,躲凉,避暑,顺带喝碗粗茶。
宫新年扫了一眼,茶棚里人满为患,桌桌都坐满,茶水都快卖断了。
“滚滚滚!要死外头死,别污了我的客!”一声吆喝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