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茶棚老板,嗓门大得能掀屋顶。
他连踢带搡,把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老头子往外赶。
老头儿衣裳破得能当抹布,脸上两处溃烂的脓包正往下淌黄水,另外两处用破布糊着,早就染得发黄,像涂了霉酱。
老头被推得一个踉跄,一屁股蹾在地上,疼得龇牙,却不敢哼一声。
有人想扶,可一瞧那脸,立马缩手,脸色白了,像见了鬼。
没人敢碰,怕染上邪祟。
就在这时,一个大块头从角落站起身,三两步冲过去,一把把老头从地上拎了起来。
那人剃个光头,脑门上有戒疤,穿着粗布衣裳,可腰上挂着一袋子米,沉得跟块石头似的,估摸两三个壮汉才抬得动。
桌角还绑着五只公鸡,咯咯直叫,像在给谁报丧。
他想掏钱帮人,手伸到兜里,脸却僵了——兜里空空如也。
“各位施主,行行好,给这位老丈一口水,半块馍吧。”他声音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茶棚里人面面相觑。
有人立马翻白眼:“你他妈带着米和鸡,自己不吃,倒在这装菩萨?真当大伙儿瞎?”
和尚一愣,挠了挠光头,眼珠子一转,咧嘴笑了:“行,那咱们打个赌!我在这儿摆个腕力擂台,谁赢了,我输两百斤糯米,五只活鸡;谁输了,就掏几个铜板,帮这位老丈买碗热汤。
不赌钱,赌命根子——力气!”
这话一出,哄地一下,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按捺不住了。
第一个冲上去,三秒就被按趴在桌上,铜板哐当丢进碗里。
第二个上来,五秒,又趴了。
第三个,四个,全栽了。
一连五个壮汉,连和尚的胳膊都没晃动半分,全乖乖掏钱。
人群炸了,棚外棚里围得水泄不通,吆喝声、起哄声、拍大腿声混成一片。
“牛啊!和尚,你是真猛!”
“这力道,怕不是练过铁砂掌?”
“你瞅他那手,比铁钳子还硬!”
有人阴阳怪气:“靠个子高、身子沉算什么本事?真有能耐,单手举石头啊!”
和尚没接茬,只是低头看了看手心的老茧,又瞥了眼那老头枯瘦的胳膊,笑了笑,没说话。
茶棚老板原想赶走这瘟神,现在好了——客流量翻倍,茶水卖到脱销。
他摸着下巴,嘿嘿笑出声,也不催了,反倒拎了壶茶,悄悄搁在老头脚边。
风一吹,公鸡叫得更响了。
那和尚倒是个爽快人,被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脸上连个褶子都没皱。
他伸手挠了挠光头,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洒家这身力气,可不是光靠饭量吃出来的——是练的龙象劲,金刚般若功,专破邪祟、扛山扛鼎的真本事!今儿在场的,哪个不信,站出来试试?别光动嘴皮子!”
“这和尚…还真不是吹牛,手底下的功夫,实打实的硬。”
茶棚角落里,宫新年抱着胳膊,旁边还站着个叫嘉乐的小徒弟,俩人一直默默看着,没插一句话。
和尚又连赢三场,台下再没人敢上去了。
起先他帮那老头打抱不平,图的是个公道。
可赢着赢着,味儿变了——不再是救人,是过瘾,是让大伙儿瞧瞧,谁才是真能扛事的爷们儿。
这时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拳头大小,往桌上一摊。
包里躺着十几粒乌黑发亮的沙子,一散开,一股清甜药香直冲脑门,闻一口,眼前一亮,仿佛天都透亮了三分。
和尚仰头大笑,声如洪钟:“这是‘夜明砂’!洒家当年在深山里宰了只吃人的巨蝠,从它眼窝子里抠出来的宝贝!”
“普通人吃一粒,夜里跟大白天一样看得清,瞎子吃了都能重见天日!哪个汉子敢跟我赌一把?”
“赢了——这包十二粒,全归你!”
他底气足得跟城墙似的,压根不怕人抢,更不怕输。
重赏之下,必有傻大胆。
话音刚落,嗖嗖嗖,十几个大汉排队上场,个个膀大腰圆,满身横肉,有的还是江湖上混出名号的主儿。
也有心思活络的,暗搓搓想:这和尚连赢十场,力气总有耗尽的时候,不如等他虚了,咱去捡个漏?
结果呢?
一个个上去,全被按在地上摩擦,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和尚越打越精神,脸不红气不喘,跟遛弯儿似的。
围观人群渐渐安静了,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更多人心里嘀咕:算了,咱这点力气,还是回家抱娃吧。
宫新年不动声色,眼神却一直没离开那和尚。
这世道,哪个村子没一两个会点术法的?
他们不修长生,不求成仙,但谁家办白事红事,都得请他们坐上首桌。
小孩丢了魂,老人中了煞,他们掐个诀、烧张符,病就好了一半。
有的还能过阴、养鬼、赶尸,画符比道士还溜。
这些本事,不是秘传仙法,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散修,江湖人,叫法不同,实则一码事。
眼前这和尚,就是这类人。
表面看着神力盖世,连挑十多个好汉,轻描淡写。
可宫新年一眼就看穿了——这人没师父,没传承,那套功夫,纯属自己瞎摸乱撞练出来的野路子。
他是茅山正脉出身,骨子里认得真东西。
“兄弟,动气可不好。”宫新年摇摇头,眼底微光一闪。
他看得出来,这和尚被练功时的邪气扰了心神,又一激再激,情绪快压不住了。
他本心不坏。
那就——帮一把吧。
“嘉乐,瞧好了。”宫新年拍拍徒弟肩膀,站起身来。
“哟?你也来凑热闹?”和尚瞥他一眼,嘴角一扯,满不在乎。
“嗯。”宫新年微笑,坐到他对面,伸手搭上对方右手,“你先动手。”
这回,换他让人先发力了。
气势,悄然一转。
和尚心头一紧——这年轻人,看着文文静静,说话还轻声细语,可一握上手,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
像被猛虎盯着,像站在悬崖边,脚下一软,心都凉了半截。
明明没动,却压得人动弹不得。
那感觉,就像幼徒面对宗师,连反抗的念头都升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