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白立于院中,身姿如松,目光落在伊牙扣住弓弦的指尖。
“拇指扣弦,食指压住,其余三指自然收拢。”他伸手调整伊牙的手型,力道极轻,“箭尾卡在弦上,别捏死——箭不是靠手抓着飞的。”
伊牙依言照做,拉弓时肩胛骨微微隆起,被君白一掌拍平。
“沉肩。”
“噢。”伊牙重新拉开弓,瞄向远处靶心。弓弦绷紧,发出细密的轻响。十步外的靶子在她眼中不断晃动,箭头也跟着游移不定。
“呼吸。”君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拉弓时吸气,瞄准时屏息,放箭时呼气。不是你在找靶心,是靶心来找你。”
伊牙屏住呼吸。
世界安静一瞬。
箭矢脱弦而出,划过一道弧线,钉在靶子——旁边的草地上。
“……偏啦~”伊牙的语气里充满失望。
“第一箭脱靶是好事。”君白弯腰又递上一支箭,“说明你没被新手运气骗到,往后每一箭都是真功夫。”
甘雨坐在檐下的木椅上,双手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君白的肩上,又在伊牙拉弓的手臂上碎成光斑。
她看着父女二人一个教一个学,视线渐渐有些模糊,恍惚间仿佛看见了许多年前——
那时还没有伊牙,君白也还是另一副模样,而她总在很远的地方望着。
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她垂下眼睫,指尖不自觉地覆上小腹,脸上浮起薄薄的绯红。
明渊蹲在屋脊后,举着留影机咔嚓一声,将这一幕定格。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从侧门闪入,脚步轻得几乎踩不落一片叶子。
赵羽绕过晾晒的药材架子,径直走到君白身侧,附耳低语几句。
君白脸上那点松弛的温和淡下去。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扶着伊牙的手腕,引导她再次拉弓,只在偏头时给赵羽一个“继续”的眼神。
赵羽压低声音:“荧和派蒙进了梅洛彼得堡,罪名是未经神明允许吃了一份蛋糕——那蛋糕是至冬使节为芙宁娜准备的。”
君白听完差点没绷住。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里还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嘴角那点微妙的笑意。果然,旅行者走到哪里,哪里的法条就要遭殃。
赵羽继续道:“刑期四十五天,不长。”
“但梅洛彼得堡的规矩您也清楚,新人进去头几天最难熬。”
“公明商会在枫丹经营五百年,上下关节都打点过,只要不被那维莱特大人察觉,暗中提两个人出来不成问题。”他将声音压得更低,“您看,要不要操作一下?”
君白将伊牙拉弓的手扶稳,借着她瞄准的间隙,侧首看向赵羽,轻轻摇头。
“不必。”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的茶已经变凉。
赵羽微怔,却见君白又借着纠正伊牙肩部动作的时机,低声续道:
“四十五天的刑期,若是越狱被发现,可就不是四十五天了。她二人进去,未必只是吃蛋糕。”
赵羽何等精明,一点即透。
他在璃月做天玑星时,经手的情报比战时的箭矢还密,君白这句话里藏着的那层意思,他听得出来——那两个人,是故意进去的。
“那……”赵羽试探道,“在里面打点一二?”
君白微微颔首:“让她们日子好过些,别被老人欺生。”
赵羽会意,拱手退下,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院墙之外。
伊牙浑然不知荧和派蒙进监狱的事,又射出一箭,依旧脱靶。
她鼓着腮帮子,转头想找君白诉苦,却发现他的目光正落在院墙的方向,眉间有一点极淡的沉思。
“哥,怎么啦?”
君白收回视线,抬手揉揉她的脑袋:“没事。刚才那一箭,肩膀又起来了,再来。”
甘雨从檐下望过来,与君白的目光对上。她轻轻歪头,无声地询问。
君白冲她笑笑,摇摇手示意无事。
甘雨便又低下头去,重新端起那杯凉茶,抿一口。茶是凉的,可她的脸颊不知为何,还是有些烫。
梅洛彼得堡,深海层。
最深处的房间不设窗,四面铁壁被岁月磨出暗沉的光泽。
角落里堆着几摞发条机械的设计图纸,桌上摊着一副没下完的棋,黑白双方僵持在棋盘中央,像五百年来从未移动过一步。
断是非坐在椅子里,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正拿锉刀磨一副旧手铐上的锈迹。
魁梧的身形将那张本就不小的靠椅塞得满满当当,冰蓝色的短发在头顶的晶石灯下泛着冷光。
他的面容硬朗得近乎粗犷,颧骨和下颔线条像刀削出来的,可眉眼间那股暴躁的戾气,又让人觉得他随时会把手里的锉刀扔出去。
通讯器响了。
断是非“啧”一声,将锉刀往桌上一拍,按下接通键。
赵羽的声音从通讯器那头传来,带着五百年不变的沉稳:“老断,有事。”
“说。”
赵羽将君白的请求简明扼要地转述一遍。
断是非听着,脸上的不耐烦越堆越厚。
他重重地往后一靠,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冷笑。
“赵羽,你是不是忘记,我断是非当年离开璃月时说过的话?”
赵羽沉默一息:“你说你再不为璃月而战,也不再效忠三神。”
“那你觉得我现在在梅洛彼得堡养老,是为了什么?”断是非的声音像淬冰,粗粝而冷硬,“就是想要离璃月的事远一点。”
“你现在告诉我,让我关照两个跟那位元帅有关联的小丫头——赵天玑,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把老骨头闲得慌?”
赵羽在通讯那头笑一声。
断是非的眉头拧得更紧:“笑什么?”
“笑你。”赵羽的声音平静如常,“老大,当年的事不是君白大人或璃月的错。”
“那场仗打到最后,谁不是满身血?你我心里都清楚,真正该恨的是谁。”
断是非握着通讯器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长久的沉默。
五百年前,璃月七星。
天玑星赵羽,天枢星断是非。
他们曾并肩作战,曾歃血为盟,曾在坎瑞亚的战场上生死与共。那一代的璃月七星,七个人,最终活着回来的不足半数。
他是其中之一,却也是最不想回来的那一个。
断是非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暴躁,狠锤桌面,棋盘上的棋子跳起来,滚落一地。
“就这一次,下不为例。”他咬牙切齿,“后面的老子不管。”
通讯挂断。
断是非从椅子里霍然起身,抓起挂在墙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
铁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走廊里路过的犯人看到他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纷纷贴着墙壁让道,大气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