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上午的工作,两人终于可以喘口气。
荧没有去特许食堂,而是带着派蒙沿着生产区的边角绕一圈,最终在一处堆放废弃零件的角落里找到等候多时的身影。
林尼倚在一个废弃零件架旁边,修身的魔术师外套即便在这满是机油味的环境里也依然干净体面。
他身边站着琳妮特,少女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睫,双手交叠在身前,安静得像一尊精致的瓷偶。
“早啊,旅行者,派蒙。”林尼扬起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语气轻松得像是约在枫丹廷最时髦的咖啡馆见面,而非监狱生产区的杂物堆旁,“睡得还好吗?”
“先不说那些客套话,林尼。”荧双手抱臂,直接切入正题,“说说你和琳妮特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进来的。”
林尼轻轻叹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多出几分自嘲的味道。
“就知道你会问这个。”他夸张地耸耸肩,指尖翻出一张扑克牌,在指间翻转一圈,“我们啊,是在枫丹廷街头进行一场盛大的魔术表演,吸引无数热情观众——然后在表演结束后,顺走在场所有观众的钱包。”
派蒙嘴巴张得老大:“你们偷东西?!”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林尼将扑克牌收进袖口,眨眨眼,“那些钱包现在整整齐齐地码在执律亭大档案柜最左边的抽屉里。”
“只要执法人员找到那些失物,立案记录就能撤销,我们也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出狱了。”
“所以你们不是真的要犯罪,而是故意制造一个可以入狱的理由。”荧很快抓住重点。
“就是这样。”林尼摊手,“毕竟想进梅洛彼得堡,总得有个罪名不是?你和派蒙不也一样?”
“我们是因为……算了,不提也罢。”荧想起那个蛋糕的离谱罪名,嘴角抽一下,“不过说实话,我原本以为你们是来调查公子失踪的。”
“但听你这语气,好像还有别的目的?”
林尼收敛笑容。
他和琳妮特对视一眼,少女微微点一下头,没有说话。
“一半一半。”林尼压低声音,往荧的方向靠近半步,“调查公子的下落确实是壁炉之家交给我们的任务,但那只是次要目标。”
“次要?”派蒙惊讶地重复。
“我们三个人——我、琳妮特,还有菲米尼——之所以不惜入狱也要进来,首要目标是调查梅洛彼得堡的秘密。”
林尼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那份属于愚人众情报人员的锐利在温和笑意下隐约浮现:“据说整个梅洛彼得堡本身,就是为了守护那个秘密而建造的。”
荧的眉梢微微扬起。
“什么秘密?”
“这也是我们想问的问题。壁炉之家从前几任成员开始,就一直在试图调查这件事。”
“但在最近一段时间,我们安插进来的所有探子全部失联。不只是犯人身份的探子,还包括渗透进来的两名看守。”
林尼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袖口的扑克牌,荧注意到他的指节微微绷紧。
“他们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也没有传回任何讯息。”
“这几乎从未有过——至少在我们【父亲】执掌壁炉之家以来,从未有过。”琳妮特补充道,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像冰水漫过杯沿,“这不是寻常的失败,是对方在向我们发出挑衅。”
“所以这就是你们的任务。”荧缓缓说道,“查清楚壁炉之家的探子失踪的原因,以及梅洛彼得堡守护的秘密。”
“没错。不管是作为壁炉之家的一员,还是出于对那个秘密本身的好奇,我们都必须应战。”林尼重新露出笑容,但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当然,还有另一层原因。”
他压低声音:“根据【仆人】大人获取的情报——水神之心,并不在芙宁娜身上。”
荧的眼睛微微眯起。
“愚人众推测,神之心极有可能藏匿在梅洛彼得堡,与那个秘密密切相关。”
派蒙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抓住荧的胳膊:“所以他们不只是来找公子的,还是在找神之心?!”
“这就是我们会出现在这里的全部原因。”林尼摊开双手,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你们受那维莱特之托调查公子,我们奉【父亲】之命调查梅洛彼得堡的秘密和神之心。”
“双方的目的虽然不完全重合,但调查方向和立场至少是一致的——”
“都要查这座监狱隐藏的真相。”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所以我提议,合作。”
“我们可以共享彼此获得的情报,在调查中互相配合掩护。梅洛彼得堡的水比我们想象得深,单打独斗只会徒增风险。”
“当然,涉及各自核心机密的部分可以保留,我不会多问,同样的,你们也不必对我们毫无保留。”
荧沉默片刻。
她看着林尼伸出的手,又看看琳妮特那双沉静的紫色眼睛,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利弊得失。
“可以合作。”她握住林尼的手,“但有一个条件——情报必须是双向的。我分享给你的同时,也希望你把你查到的东西同步给我。”
“一言为定。”林尼的笑容终于变得真诚几分,“和聪明人合作就是痛快。”
松手之后,他又补一句:“对了,这段时间我和琳妮特也没闲着。”
“根据初步调查,梅洛彼得堡的深层区域存在一个禁区,看守严禁任何犯人靠近,连谈论都不允许。”
“具体是哪里我们还没摸清楚,但你们调查的时候可以多留意一下。”
“禁区……”荧将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双方确认合作框架后,没有多做停留。
林尼和琳妮特先一步离开堆放区,融入往来的人群中,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碰巧路过。
荧和派蒙也若无其事地走出来,穿过生产区的通道,朝特许食堂的方向走去。
中午的特许食堂比昨晚更热闹。
犯人们排着队领取福利餐,端着餐盘寻找空位,交谈声、餐具碰撞声和椅子拖动声混杂在一起,算不上嘈杂,但也绝不清净。
荧和派蒙领餐,找一张靠墙的空桌坐下。
派蒙一边吃一边小声感慨:“没想到林尼他们的任务这么复杂。”
“公子失踪、壁炉之家的探子失踪、还有神之心……这三件事之间会不会有关联?”
“有可能。但还不确定。”荧用叉子戳起一块鱼肉,在送进嘴里之前顿了顿,“现在我们手里的线索太散,得先找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们的桌旁。
荧警觉地抬头,手已经下意识地往腰间的武器方向挪半寸。
来人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身材清瘦,五官平凡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
但他的眼神很特别,平静得几乎有些漠然,像一潭死水里没有任何涟漪。
“新来的?”那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们听见,又不会引起邻桌的注意。
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警惕地打量着他。
“我叫维多克。”那人自顾自地在她们对面的空位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别紧张,我只是想跟新人聊聊天。”
派蒙看他一眼,有些迟疑地开口:“聊什么?”
维多克的嘴角微微上提,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看守们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们要守规矩,不要给自己惹麻烦,对吧?”他说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食谱,“这些话当然是对的。”
“但在这个梅洛彼得堡,除了那些摆在明面上的规矩之外,还存在一些隐秘规则。”
“隐秘规则?”派蒙眨眨眼。
“一些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也不会被写在任何地方,但绝不能违反的规矩。”维多克的目光从她们脸上缓缓扫过,声音又压低些许,“不论你是否知情,一旦触犯这些规则,后果可能比死亡还要可怕。”
派蒙被吓得筷子都掉了,脸都白了:“比比比死亡还可怕?!”
荧的反应与她截然不同,几乎是在一瞬间将“隐秘规则”与“公子失踪”这两条线索串联在一起。
她直视维多克,目光锐利:“这些隐秘规则的惩罚……包括让人失踪吗?”
维多克轻轻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一下头。
“失踪。”他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口吻重复这个词,“都算好的下场。”
派蒙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荧身边缩了缩。
荧沉默片刻,然后放下手中的叉子,手指在桌面下不动声色地摸向随身携带的特许券——断是非给的那笔数量庞大的特许券就妥帖地收在她的随身空间里。
“我想打听这些隐秘规则的具体内容。”她注视着维多克,语气沉稳,“你需要多少特许券?”
维多克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但那份变化极其克制,仿佛只是脸上某条肌肉轻微地松弛了一线,勉强可以被解读为“满意”。
“事关生死的情报,自然不会是免费的。”他不紧不慢地说道,“但我这个人也不贪心。二百特许券,我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们。”
“这个价格很公道,你们可以打听打听,我维多克的情报从来都是一分钱一分货。”
二百特许券。
荧对梅洛彼得堡的物价还没有特别清晰的概念,但她在食堂里观察过,一份福利餐之外额外加餐的价格大概在二十到五十特许券之间。
按照这个标准,二百特许券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但也说不上多贵。
至少对她手里那笔断是非赠予的特许券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她将手伸进口袋,从空间里取出一小沓特许券,清点二百的数量,拿在手里递给维多克。
维多克低下头,看清荧手中那沓特许券的一瞬间——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始终风轻云淡的脸上裂开一道无法掩饰的缝隙,震惊从缝隙里溢出来,迅速蔓延成苍白的恐慌。
他的双腿像是突然失去所有力气,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你……”
他的声音像被人掐住喉咙,目光死死盯着荧手中那沓特许券,以及她收手时不经意间露出的口袋里那厚厚一叠同样面额的券。
那数量远远超出二百——远远超出了任何新人应该拥有的数量。
荧也被他这副反应吓一跳,连忙收起其余的特许券,只留下那二百,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递过去:“……怎么了?”
维多克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目光里最初是震惊,然后是某种不敢说出口的恐惧,最后所有情绪都化作一个极其恭敬的低头的姿态。
“大人……我不知道您是……失礼,实在失礼。”
他的声音在抖。
一个能在梅洛彼得堡靠倒卖隐秘规则生存的人,这种人必须具备的第一素质就是会看人。
从特许券的数量可以推断出一个人的身份、靠山和危险程度——而荧手中那笔特许券所指向的东西,他不敢想。
“这二百特许券我万万不敢收。”维多克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弯腰弓背,声音压得比方才还要低几分,“隐秘规则,我会全部告诉您,分文不取。”
派蒙的嘴巴已经张成一个完美的圆形,看看维多克,又看看荧,再看看荧的口袋,脑中仿佛有无数个问号在盘旋——断是非到底给了她们多少特许券?
荧眉头微微皱起,心中也掀起波澜。
她知道断是非给的特许券可能不少,但能让一个靠倒卖情报为生的人吓成这副模样,她显然还是严重低估那个数字。
(维多克说的是200特许劵,荧拿出的是200张特许劵,所以理所当然的被吓一跳。)
(别觉得200张很多,大概指头的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