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餐结束,莱欧斯利将空餐盘摞好,起身整理外套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今天的参观到此为止。”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节,“希格雯护士长,要一起回医务室吗?”
希格雯从椅子上跳下来,裙摆轻轻一旋,仰头冲莱欧斯利笑笑:“好呀。正好有几份病历还没整理完。”
她转向荧和派蒙,眨眨那双让人毫无抵抗力的大眼睛:“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随时可以来医务室找我哦——第一次就诊免费。”
“免费?”派蒙眼睛一亮,随即又警惕地眯起眼,“等等,该不会是那种‘第一次免费,第二次开始就要花好多特许券’的套路吧?”
希格雯被她逗得掩嘴轻笑,却不正面回答,只是朝她们挥挥小手,跟着莱欧斯利一同离开特许食堂。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后,一个穿制服的看守便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冲荧和派蒙一偏头:“新人,跟我来,带你们去监舍。”
穿过几条灯光昏暗的走廊,又转两个弯,看守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哗啦哗啦地拧开锁,推开门侧身让开。
“这就是你们的房间。宵禁后不许随意走动,查房时配合检查。明早会有铃声叫你们去生产区报到,别迟到。”看守说完,也不等她们回应,便转身离开。
房间不大,目测不超过十平米。
靠墙放着两张窄窄的铁架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但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角处还有几处缝补的痕迹。
墙角立着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桌面坑坑洼洼的,被岁月刻满前任主人们的痕迹。头顶一盏晶石灯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整个空间。
唯一的通风口是门上方那扇巴掌大的铁栅栏窗,外面的走廊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影子。
派蒙飘到床边,伸手按按床垫,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下来:“好硬!这床垫是用石头做的吗?”
荧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床架立刻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她耸耸肩,语气倒是平静:“比起我们在野外露营时睡的树根和石板上,这已经算不错了。”
“话是这么说啦……”派蒙撅着嘴,但很快又想起什么,凑到荧耳边压低声音,“对了,我们不是有尘歌壶吗?要不我们偷偷进去睡?那里面的大床又软又舒服!”
荧确实也有这个念头。
她抬手按住尘歌壶,指尖在温润的壶身上摩挲片刻,最终还是摇摇头。
“刚才那个看守说,会查房。”
“我们可以设个闹钟嘛,在查房前出来——”
“万一查房时间不固定呢?”荧将尘歌壶重新塞回衣领里,“第一天进来,规矩都还没摸清楚。要是因为睡得太舒服被人发现我们身上有洞天法器,麻烦可就大了。”
派蒙瘪着嘴想半天,不得不承认荧说得有道理。她垂头丧气地飘到另一张床上,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委屈的大眼睛。
“那好吧……呜呜,好想念尘歌壶里的鹅绒被……”
荧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伸手拍拍她的脑袋:“四十五天而已,很快的。等出去以后让你睡上三天三夜。”
“你说的!”
“我说的。”
安抚好派蒙,荧盘腿坐在床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开始整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派蒙,我们把今天得到的情报梳理一下。”
派蒙从被子里钻出来,正襟危坐,小脸上也浮现出认真的神色:“嗯!你说。”
荧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们虽然在名义上是囚犯,但实际上并非如此。那维莱特让我们进来,是作为他的外援调查公子失踪的事。”
“所以我们不是孤立无援的,至少在枫丹官方层面,有人在帮我们。”
派蒙用力点头。
荧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莱欧斯利这个人不简单。”
“他表面上对我们客客气气,带着我们参观这参观那,态度和善得不像一个监狱长。”
“但从他的言谈举止来看,他知道的事情远比表面上透露出来的要多得多。”
“对的对的!”派蒙深有同感,“尤其是他说‘看来你们在璃月交了些很不错的朋友’的时候,那个眼神好可怕,好像都被他看穿一样!”
荧点点头,继续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林尼也在这里。”
提到这个名字,她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变化。
“虽然他当时用看到莱欧斯利当借口掩饰过去,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在见到我们那一瞬间的惊讶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他是真的没想到我们会出现在这里。”
“林尼是愚人众的人,更是【仆人】手下壁炉之家的核心成员。”荧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上,“他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梅洛彼得堡,一定有任务在身。最合理的推测是——他也是来调查公子失踪的。”
派蒙歪着头一想:“公子是愚人众执行官,他失踪,【仆人】派人来找他,好像也说得通?”
“说得通。但总觉得没这么简单。”荧揉揉眉心,“现在情报太少,先不做判断。”
她从床上跳下来,走到桌边想给自己倒杯水,却发现桌上的水壶是空的,只好作罢。
正当她转身准备回床上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的一角——那里压着一张纸片,被桌面本身的纹路和阴影遮掩,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荧伸手将纸片拈起来。
是一张扑克牌大小的卡片,纸质细腻,背面印着精致的镂空花纹,正面则是一行手写的花体字。
「再次相逢,甚是欣喜。明日请到生产区一叙。」
没有署名,但那飘逸的笔迹和卡片的风格,荧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尼。”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派蒙飘过来,凑近一看,惊讶地捂住嘴:“他什么时候放进来的?我们一路上都没发现!”
“应该是在我们参观的时候。他既然是壁炉之家的人,想趁我们不注意往房间里塞张卡片,不是难事。”荧翻看着手中的卡片,指尖在花体字的墨迹上轻轻划过。
墨迹早已干透,说明这张卡片在她们进入房间之前就已经放在这里了。
她将卡片收好,重新坐回床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生产区一叙……看来他已经准备好要跟我们摊牌了。”
“那我们明天去吗?”派蒙问。
“当然。”荧的目光微微一沉,“合作也好,互相利用也罢,至少先弄清楚他进来的目的。如果是查公子失踪的事,说不定我们还能互通有无。”
派蒙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床上一倒,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幽幽说道:
“明明只是想查一个失踪案,怎么越来越复杂了……愚人众、壁炉之家、梅洛彼得堡的秘密,现在连林尼都扯进来了。”
荧没有回答。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脑海中将这些纷乱的情报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凑、比对、试图找出其中的关联。
公子失踪。莱欧斯利的隐晦态度。林尼的出现。
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断是非。
五百年前的璃月七星,坎瑞亚之战的幸存者,如今却甘愿窝在一座海底监狱里养老?就算是养老,为何偏偏选在梅洛彼得堡?
他和莱欧斯利的师徒关系,是否意味着梅洛彼得堡与璃月之间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太多谜团,太少线索。
“先睡吧。”荧翻身面向墙壁,将被子拉到下巴,“明天见到林尼,应该能问出更多东西。”
派蒙那边已经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荧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放慢呼吸。
这座深海之下的堡垒,在寂静中显露出另一种面目——
墙壁深处隐约传来的水流声,远处偶尔响起的金属碰撞声,还有头顶管道里若有若无的嗡鸣。
所有这些声音像一层层叠在一起的低语,仿佛这座监狱本身就是一个活物,在黑暗中缓缓呼吸。
她就这样听着这些声音,沉沉地坠入梦境。
……
第二天,清晨。
刺耳的铃声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将荧和派蒙从睡梦中猛地拽出来。
“起床!所有犯人到生产区集合!”
走廊里传来看守粗声粗气的吆喝,伴随着铁门被一扇扇拍响的声音。
荧睁开眼,花上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她翻身坐起,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铁架床果然比树根强不到哪里去。
派蒙揉着眼睛从被子里爬出来,头发翘得像鸟窝,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天都还没亮呢……外面又看不见太阳,这么早叫人干嘛……”
看守很快来到她们的房门前,拍两下门板:“新人,动作快点!别磨蹭!”
荧迅速整理好衣服,又帮派蒙把头发捋顺,两人跟着人流被赶到生产区。
生产区比她想象中更大,目光所及全是排列整齐的工作台,每张台面上都配有工具架。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碎屑混合的气味,头顶的通风管道嗡嗡地运转着,把烟雾和粉尘往外抽。
一名看守将荧和派蒙领到一张空着的工作台前,指向台面上堆放的金属零件和一张皱巴巴的图纸。
“你们今天的工作任务,按照图纸上的规格加工这些零件。材料堆在那边,用完自己去搬。中午吃饭前交够数就行,交不够扣特许券。”
说完便转身离开,去安排其他犯人。
派蒙飘到图纸前,歪着头看半天,满脸茫然:“这个……我完全看不懂。”
荧拿起图纸扫一眼。
还好,不算太复杂,就是一个标准的传动齿轮的加工图纸,上面标注尺寸、公差和表面处理要求。
她曾经在冒险途中帮铁匠打过下手,这些基础的东西还难不倒她。
“是齿轮的图纸。你看,这里标的是直径,这里是齿距……”荧指着图纸给派蒙逐一讲解,“你帮我递工具,我来加工。”
“好!”派蒙干劲满满地举起一把扳手。
“那个……现在还不需要扳手。”
“哦!”派蒙放下扳手,又举起一把钳子。
“……也还不需要钳子。”
“那你到底要什么嘛!”派蒙气鼓鼓地跺脚,不过跺到的只有空气。
在这样磕磕绊绊又莫名欢乐的氛围中,上午的工作时间缓缓流过。
荧的手艺确实不错,交上去的零件不但数量达标,质量也在合格线以上,负责验收的看守难得地点点头,没有挑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