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上次进入这里是什么时候？
马库斯环视着眼前几乎可以说是崭新的分离派之家，缓缓滑入回忆。
上次……
那是个仅仅只是回忆就会让马库斯脊背发凉的画面，以至于到现在为止，她都是选择性的将那段记忆遗忘。
否则她甚至没有勇气站在辰溪面前。
不过，虽然自己仅是第二次进到这里，但艺术展览场地中，真的有必要搭配这么多“戈连”吗？
几乎是每一幅画作的旁边，都摆着一尊厚重的戈连雕像，手中紧握的利剑浸在沙龙昏黄暖调的灯光里，折射出一层令人心底发紧的冷光。
只是，除了马库斯似乎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的。
有些大胆的男性宾客甚至直接上手抚摸着它们，一边和同伴称赞着它们的份量，一边构思着一会儿该如何从主办方手中软磨硬泡弄一个过来收藏。
总体来说，来宾都沉浸在“艺术”中，并没有人太关注馆中莫名多出的几分沉重与肃杀。
“马库斯？”
年长的调查员注意到学生莫名的走神，便出声唤了一句她的名字。
“发现什么了吗？”
“阅读”可以说是最适合侦察的神秘术之一了，可以在别人不知不觉间就得到包括但不限于谈话内容，心理活动，身体状况等等一系列信息。
可谓是前途无量。
恰好自己的这个学生又是个藏不住事的主，有什么基本都写在脸上了。
“我感觉到有些奇怪，这些戈连真的是有必要的吗？”
“谁知道呢……我可一点都看不懂这些艺术。”
并没有重视这点，霍夫曼的目标明确，并不会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分心。
“我已经和委外合约小队的成员布置好了行动安排。海因里希一旦出现，就对他进行控制。
“理想是以‘非法使用神秘术’的名由把他带离——符合这个时代的法律，风险也最低。但如果他背后的确是重塑之手，可能会出现正面冲突。”
“届时，委外合约小队的成员会在外围给予我们支持。”
“马库斯，你的任务是留心观察，不排除海因里希会伪装在人群中。另外，也要留心重塑之手相关的术式。”
“痕迹，这才是我们本来的目的。”
“嗯，我一定不会看漏的！”
导师再一次强调了此次行动的任务，马库斯压下心中对雕像的异样感，收敛心神投入观察。
辰溪自从上次在卡卡尼亚小姐的工作室分开后，就没再见过面了。
他似乎帮了伊索尔德小姐很多，他会出现在这次的艺术沙龙上吗？
深呼吸一口气。无数的信息涌入马库斯的眼中。世界对她是一本书，历来如此。
“托马斯议员正在和几位女士谈论表现主义……他的父辈当年在印象派的事上吃尽大亏，谁都没想到这些没人看懂的画以后会价值连城。”
“维也纳基金会分部的威廉先生在和同僚讨论今年春天在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的军事演习……康拉德将军或将失宠……大西洋上空的低压槽……象牙白色的部级用纸……”
“……海因里希不在这里，辰溪……”
反复确认着，眼前的这页书有没有缺角或是污损。可不管看了多少遍，马库斯都没在这页上发现任何有效的信息。
有些失望的，马库斯将书翻向下一页。
“……啊，又见到伊索尔德小姐了，她是这次沙龙的主办方。”
“她的状态……看上去竟然比上次见面还要好了许多。”
“是辰溪先生给她治疗过的缘故吗？感觉他似乎什么都可以做到……”
她又回忆起辰溪对自己之前的评价。
“我得继续努力了，为了成为可以被辰溪先生认可的人！”
“等等……伊索尔德不远处的黑点……哦！找到了，是辰溪先生。”
在认知到那团黑点代表辰溪的时候，马库斯忽然发现自己可以像阅读常人那样阅读到辰溪身上的一些基本信息了！
“他是在对伊索尔德小姐笑吗？她们的关系已经这么好了？”
……
说实话，从没有哪次的艺术沙龙是同这次一般让伊索尔德紧张。
她见识到了医生的梦想，也从医生的口中得到了通向拯救的道路该如何进行，可自己真的能做好吗？
指尖反复摩挲胸前吊坠，她一步步踏上发言高台。
那是从未在她口中出现过的紧张音色，可当她一低头，对上那对温柔的双眸时，从未出现过的决心充满了她的内心。
“很荣幸能主办这次纪念画展。”
平稳无波的嗓音缓缓传遍整座展厅。
与此同时，几尊竖立在角落的戈连塑像在任何人都没注意的时候，悄悄走向分离派之家的大门，锁死了目之所及的唯一出口。
“很荣幸能主办这次纪念画展。在正式开展之前，我想感谢西奥菲尔的朋友——海因里希先生，他是这次画展的策展人。”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自幕后缓步登台。
霍夫曼见状当即按下通讯器，急促联络外围合约小队：“目标出现，立刻行动，全速实施逮捕！”
“马库斯，动手！”
台上的海因里希却似早料到此番变故，只轻轻抬起一手。
霎时间，场馆内所有戈连石像齐齐活转，一柄柄锋利长剑齐刷刷对准台下人群，冰冷锋芒锁住所有人，没人敢妄动分毫。
“发生什么事了！这是什么即兴表演？”
一开始，人群还在小范围骚动着，习以为常的规则与秩序并没有让他们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凭什么拿剑指着我！就算是表演这也太无礼！这根本不是一个绅士应该做的事情！”
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宾叫嚣着，要求立刻撤去石像，并赶紧终止这场荒唐的闹剧。
话音未落，两尊戈连径直穿过人群，一把攥住她的衣领将人拖拽至台前。
“放开我！我让你们赶紧放开我！谁给你们的权力做这样的事！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的丈夫可是维也纳的财政部长！他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让你们粉身碎骨！”
“你们这群神秘学家疯子！呃………”
嚣张的谩骂并没有让她得到更好的待遇，甚至因为那最后一句话，被戈连死死抓住了脖子，像块破抹布那样被丢在了海因里希的脚边。
“咳咳，你……！”
她瘫在地上，余下的叫嚣卡在喉间。冰冷剑刃紧贴她的脖颈，刺骨寒意顺着皮肤侵入骨髓。
两行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
“别……别杀我，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们……钱也好，权力也好……我的丈夫是财务部长，他什么……”
可惜，她的话还没说完，那柄寒刃便高高举起，利落斩下。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拖出蜿蜒刺目的血痕，一路颠簸着滚进颤抖的人群之中。
“啊————！”
第一声凄厉尖叫划破死寂，紧接着全场彻底陷入失控的混乱。
“喂喂喂，我可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情！快放我出去！”
“这是犯罪！这是犯罪！卫兵！卫兵呢！”
……
喧嚣铺天盖地，台上的海因里希只是淡淡抬了抬手，低声吐出二字：
“安静。”
数十尊戈连同时提剑猛砸地面，厚重金铁碰撞的嗡鸣震得耳膜发颤，喧闹的人群瞬间噤声。
他抬脚将那具无头软塌的尸身踹向台下人群，收回高举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费加罗是对的。”
他的语气裹挟着难以抑制的狂热，清晰响彻死寂的展厅。
“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
“拯救之人带来了试炼，带来了可以让所有同胞和谐生活的可能性。”
“而费加罗，则是带来了普世的，帮助同胞们从压迫与困苦中解救出来的道路！”
“只有打碎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的骨头！你们才知道‘人’生来公平的道理！”
癫狂放肆的笑声自高台炸开，海因里希单手掩面，压抑不住心底翻涌的狂喜。
仿佛已然握住世间全部真理，片刻后他张开双臂，收敛笑意，俯身朝台下、距离高台最近的辰溪伸出手。
“欢迎回家，费加罗，欢迎回到同胞中间。”
然而，辰溪却未曾看向他，目光越过海因里希，静静落在身侧的伊索尔德身上：
“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伊索尔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