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辰溪走后,卡卡尼亚独自一个人想了很久。
关于自己的理想,关于暴雨……
哪怕是现在,站在分离派之家的门口,即将参加好友的艺术沙龙,她仍然没有想清楚那些的事情。
她承认辰溪对她想法幼稚的指控,但……“暴雨”、战争……
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冲刷着她的大脑,让她感觉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像是一张巨大的即将融化的油画。
她甚至忘了那天夜里她是怎么回到卧室的床上,过量的思考让她走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绵软、无力。
有那么一瞬间,她读懂了辰溪当时看向自己时,那份让人心惊的疲惫。
现在……
她推开门,她走进分离派之家,她在等待着辰溪的那个答案。
然后……她就看到了一颗头颅咕噜咕噜的滚到她的脚边,惨败的面容上是狰狞的恐惧,发丝仍沾染着温热的鲜血,扩散在空气中的腥甜气息瞬间裹胁了她所有的感官。
咔嚓——
一瞬间,她感觉脑中的某根线断了。
尖锐的耳鸣轰然炸响,彻底吞噬了周遭所有的人声与骚动,将她的一切理智烧成空白,不顾一切地冲向台前那个白发的背影,一拳砸在他的背上。
“这就是你口中的拯救吗?辰溪!”
少见的,没有用敬语称呼别人的心理医生。她翻过辰溪的身体,双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领,拉到自己面前,目眦欲裂。
……
是啊,为什么呢?
早在进门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厅内多出的数十尊戈连塑像。
这是原作里绝对没有的东西。
我本应比任何人都更早的察觉到这一切的不对劲,但我却没有让这一切停下,任由它发展下去。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现在想想,大概是好奇吧。
我很好奇究竟会发生,自己的话对这个世界,对眼前的事物产生了多大的影响。
然后在意识到事情彻底无法挽回的时候,我已经来不及出手了。
砍下去的那一刀是砍断了我的理智线吗?
忽然感觉,一切都无所谓了。
我并不在意那个女人就在我的面前被杀了,我之前也杀过很多人,手段、数量都要比这个残忍的多。
后背忽然被人用力砸了一拳,哦,是卡卡尼亚。
她在质问我吗?
我该怎么回答她呢?
……要不要……
把这里的人都杀了吧?
……
“霍夫曼!封闭好所有出入口!别让任何人逃出去!”
辰溪抬手,粗暴又决绝地将卡卡尼亚从自己身上推开,果断向在场基金会一派的最高指挥者发号施令。
数十根猩红的触手骤然自他身后暴涌而出,破空掠过高台,精准锁住尚且愣神、未及反应的海因里希。
巨大的拉扯力道将人狠狠拽落,重重掼砸在地面上。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炸开,海因里希双目翻白,身体猛地抽搐几下,当场彻底昏厥。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全部立刻安静下来,听我说!”
暴戾沙哑的嘶吼瞬间盖过场内逐渐升起的骚乱,短暂的死寂过后,仍有愤怒不服的刺头想要开口辩驳、质问。
不等那人话音落地,辰溪背后的触手便狠狠砸向他脚前的地面。
轰然巨响中,细密的裂痕如蛛网般飞速蔓延,铺满整片大理石地面。
这实实在在一击所代表的暴力,让所有人都老实地闭上嘴巴,再无半分言语。
“辰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他们说了什么!”
极致的愤怒神情出现在年长的调查员脸上,这对基金会来说,是从未有过的极端恶性事件。
它扎根在既定的历史节点之中,一旦扩散,对时代轨迹、对历史走向的影响根本无法估量!
最坏的情况——这场人为的动乱,会直接加速“暴雨”的降临,让基金会成为和重塑之手一般无二的恐怖组织!
“哈————”
长长地叹了口气,辰溪拖过那条触手,将海因里希摔到了霍夫曼面前。
“目标人物,掌握着重塑之手躲避暴雨的秘密,让卡卡尼亚和马库斯的神秘术结合在一起,就能读出来。去吧,去完成这次基金会交给你的任务。”
“我不是在问这件事,辰溪!”
霍夫曼步步紧逼,甚至都没瞧一眼就在脚边的海因里希。
“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和他们说了什么!”
可辰溪却依旧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又是数十道触手从背后伸出,迅速袭向会场中的每一个人。
人们开始尖叫着逃跑,但举着利刃的戈连塑像并没有停下自己的职责。无情的剑锋依旧抵着每个人的生命。
很快触手便扫过每个人,在他们的身上留下一粒小小的,跳动着的肉瘤。
就连地上那具冰冷的无头尸体,也被他抬手间附上一枚相同的“种子”。
“我在你们每个人的身上都留了一粒‘种子’。”
辰溪的声音冰冷沙哑,响彻在死寂的展厅内。
“如果你们有人胆敢将今天发生的一切说出去……”
那枚种子开始迅速生根发芽,疯狂抽取着无头尸体的生机与血肉,最后在一具覆着衣服的干瘪骨架上开出了一朵妖艳美丽的花。
“这就是你们的下场,听到没有!”
人群又重新开始有了骚动,辰溪抬起一条触手狠狠砸在人群中的那颗头颅上。
砰的一声!
血肉、脑浆、碎骨轰然炸裂,飞溅在周遭宾客的衣衫与面容之上。
极致的血腥与恐惧彻底压垮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全场死寂。终于再没人有半分别的动作,只顾颤抖着畏缩在自认为安全的角落。
“辰溪!”
又是一道愤怒的吼声,霍夫曼上前一步,死死揪住了他的衣领。
真是难得,能在那个古井无波的霍夫曼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你到底在干什么!凡基金会成员不可对当前时代造成干扰,不可对普通人的生活进行干涉,这会让历史崩溃,导致‘暴雨’提前到来,你不知道吗!”
“我他妈当然知道啊!”
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冲破枷锁。辰溪骤然发力,反手将霍夫曼狠狠推倒在地,俯身攥住她的衣襟,猩红着眼眶,近乎歇斯底里地怒吼。
“我这不是在想办法补救吗!这里现在是全封闭的,只要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说,又有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当然知道死人了,要有人负责,我这不是把海因里希给你了吗!”
“去做啊,去将这件事瞒下来,这不是你们基金会最擅长的事情吗!”
“我他妈当然知道这有可能让‘暴雨’提前,我这不是有在很用力的补救吗!”
“我怎么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他妈的怎么知道!”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着,愤怒、委屈、不甘、绝望。平时日不曾展现过的,被压在心底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你也是知道的吧,那些话,那些言论如果传播出去,会让维也纳,会让整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
“我从头到尾所求都不多。”
“我只不过,是想要马库斯能在这个时代结束前,能再回去看一眼。”
“仅仅如此而已啊!”
“那些话一旦捅出去,无数的神秘学家会掀起大规模暴乱,你和马库斯根本没有时间去处理那点个人私情的小事。”
“她还只是个孩子,她就只是想回家看一眼,在这个他妈操蛋的时代。”
“暴雨,都是暴雨!”
“我要是有能力停止暴雨,我还在这和你废话吗!”
他的声音骤然沙哑。
“安娜……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遇到的爱我的人。”
“她死了!死在了暴雨中!就死在当年维尔汀成为司辰的那场暴雨中!”
“他妈的你们整个基金会都欠我的,能忍到现在不给你们整个基金会操翻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了,为什么还要逼我,为什么……”
仅仅只是死死攥着霍夫曼的衣领,辰溪没让自己的愤怒化作更加实质性的东西落在她的身上。
在事情彻底变得不可挽回之前,他仍保有一丝理智。
终于,他也吼累了,所有的情绪化作一颗颗眼泪滴在霍夫曼脸上。
他喜欢她们,喜欢这些角色。
特别是当她们真真正正的化为活生生的人站在他的面前,那种喜欢的情绪更是到达了高潮。
他想守护她们。
可暴雨……暴雨,这个操蛋的东西。
他的所求已经很少了,他只想护好他目之所及能看到的人。对于每个时代,还有在时代中挣扎的人,他没能力,也不想救。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就是要逼他呢。
台上,很久没有动静的伊索尔德伸出手,向辰溪的位置走了两步,轻轻唤出一声:
“医生。”
“闭嘴,你这个该死的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