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奥斯汀的坚持,德雷克有些遗憾,却并不感到意外——他今天借勒维尔十世的‘威势’谋划这场近似于‘政变’的行动,奥斯汀配合与否,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要素。
“那就请叔叔在皇宫之中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军队那边,我会差人携陛下旨意去做交换和接手工作的。”
说着,德雷克便挥手屏退周围诸人,安排皇宫卫队的一干人先行出发,一队人去照看勒维尔十世,准备料理这位垂死君王的身后事,另一队人则被派往军队驻地进行交涉与安抚,确保后续军权交接的顺利妥当。
眼看德雷克油盐不进,一众皇宫卫兵都被德雷克安排任务,尽数派了出去,一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奥斯汀也是气急败坏起来:
“老夫都将话说得那么清楚了,德拉,你还不明白吗?有些事情,不是说你有所谓‘好心’就可以肆无忌惮去做事的!君臣纲常、道德伦理,身处高位之人,谁不知晓其中的糟粕所在?但人们还是只能捏着鼻子认这些东西,为什么?不就是因为这些东西是维护国家秩序的关键所在吗?”
“而秩序一旦被打破,‘先例’一开,未来会有无数人选择扯你的虎皮,做祸国殃民之事,给我们的国家和民族带去无尽浩劫。同时,不管你执政期间取得何等功绩,当你还政之时,你的家族也会因为你今日的所作所为,遭受灭顶之灾。”
面对奥斯汀苦口婆心的劝诫,德雷克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冷声说道:
“一个连当下都没有的国家,没有资格谈‘未来’。当下的问题不解决,去考虑未来的‘权臣’会怎样完全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而且,我也没有说过我未来有‘还政君王’的打算,奥斯汀叔叔。君主专制已经是一种落后的制度了——奥斯维玛和维洛格尼都在证明这一点,就连陛下也认可这个想法,有意让帝国议会掌握更多的政治资源。未来的皇室会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吉祥物’,而非真正的管理者。”
“而且,我不妨将话说得更透彻一些,奥斯汀叔叔。当今陛下于我的确有知遇之恩没错,他老人家也算得上勤勤恳恳,励精图治,个人道德操守也无大碍,堪称‘君王典范’。但也只是在‘皇帝’这个比烂的圈子里显得鹤立鸡群而已。抛开‘皇帝’这个身份赋予十世陛下的独特光环,他老人家身上的污点其实也不少的。”
“其中最大的一个,便是他对他那个宝贝儿子的放纵。勒维尔十一世为人残暴轻佻,不可君天下。这般性格缺陷,难道真的是纯粹的天生,和十世陛下失败的教育毫无关系吗?而且我们细数一下十一世这些年来犯下的许多罪行,放在寻常臣子、百姓家中,都是无可辩驳的死罪!却偏偏因为其是皇室独子,屡屡得到‘赦免’或是放纵···”
“所以···我可以明着说,奥斯汀叔叔,从一开始···我就从来没有信任过‘皇室’这个团体,更不会给他们任何触碰国家权力的机会。甚至,若非帝国三百余年‘荣光’太甚,导致皇室在我们的国家文化中有着不可撼动的独特地位,我原本的打算···是将皇室这个概念从勒迪尼斯的历史上彻底抹除掉的。”
“至于家族···这倒是该由我来反问您了,奥斯汀叔叔。不管是我,还是我父亲,你为何会产生‘家族对我们很重要’的错觉?”
德雷克的回答可谓是有些‘惊天动地’,尤其当德雷克说到他根本没有还政君王,而是打算效仿奥斯维玛等国,在勒迪尼斯建立全新的政治制度,奥斯汀几乎下意识地准备破口大骂。但当德雷克谈到‘家族’,谈到奥斯汀对德雷克一家的理解的时候,这位帝国元帅却又只觉得无力。
德雷克说得没错,如今的西蒙斯家族,虽说依然是‘帝国第一勋贵’,是勒迪尼斯帝国贵族名义上的‘代表’,但真计较起内里来,他们与寻常贵族早就不是同一类生物了。
或者说,至少德雷克所属的这一脉不是。
自德雷克的爷爷,克拉克·西蒙斯,奥斯汀——之前的帝国陆军部副元帅因病暴毙之后,西蒙斯家族便走过了命运的十字口,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由于勒迪尼斯帝国是‘一夫一妻制’的缘故,贵族子弟开枝散叶的速度不至于到种马那种程度。再加上克拉克·西蒙斯作为帝国陆军的副元帅,那段时间又正值帝国战争上的多事之秋——内部资源分配不均导致叛乱频发,外部多国崛起反抗帝国压迫,战事频繁。在克拉那一代人里,西蒙斯家族的主脉人丁凋零,克拉克副元帅膝下仅有德雷克的父亲一子而已。
甚至这个孩子,都是克拉克元帅‘老来得子’,长期的军旅生涯加上多年无子的缘故让克拉克元帅和他的发妻矛盾愈发剧烈,最终导致两人在五十余岁的时候离婚,克拉克元帅再娶,才让他在人生末尾的时候侥幸获得了一个儿子。
结果就是,当克拉克元帅因为一场反叛战役中的枪伤而暴毙之时,他的这个儿子,仅仅只有六岁。
家族主脉嫡系的唯一继承人只有六岁,在任何一个大贵族中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似乎不言而喻。
中间的细节如何暂且不论,但总之结果就是那个六岁孩童在母亲以及一些没有血缘的叔婶扶持下,从原本的西蒙斯家族中脱出,并凭借西蒙斯家族嫡系积攒的人脉与声望,以及他个人出色的经商头脑,创造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这个六岁的孩童,便是德雷克的父亲——巴恩·西蒙斯。自他这一代起,西蒙斯家族的主脉就与其他的旁支彻底断了联系,除了继承自冯·西蒙斯时代的公爵头衔及家族嫡系的荣誉以外,他们与原本的西蒙斯家族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这段家族历史,导致如今德雷克他们这一脉的西蒙斯家族成为了贵族中不折不扣的‘异类’,相较于一般贵族家族至上的门阀信条,这一家子人从小到大,别说感受家族给予的温暖了,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和旁支中的‘恶狼’们勾心斗角,对‘家族’的概念几乎可以用‘厌恶’来形容。
所以,指望德雷克会如寻常贵族那般计较家族利益,根本就是扯淡···作为看着德雷克成长,对其家庭情况极为了解的师长,奥斯汀本不该在劝解上犯这种错误。当然,也可能是他本就有些词穷,不知该如何阻挠一意孤行的德雷克,不得已拿这样一个弱势的理由来做说辞吧。
同理,也正是因为这独特的家庭状况,再加上成年以来二十余年参军从政的人生经历,德雷克才会以那般冰冷且‘无情’的眼光去看待勒维尔皇室。
真计较起来,奥斯汀刚才的一系列说辞,最能打动德雷克的,还是关于‘秩序维稳’的那番言论。如今的德雷克也不是当初刚从军队转向政坛的那个热血青年,如何能不清楚秩序对一个国家的重要性?
秩序并不是有些人眼中,单纯是特权阶级用来维持自身利益的工具,更重要的,秩序是确保一个国家组织生产、创造物质的有力保障。
现代化程度越高的国家,越是需要秩序来保护国家的生产力。否则生产力一旦随着秩序的崩塌而崩溃,以任何一个现代化国家的人口体量及社会消耗,倾覆都只在旦夕之间。
尤其考虑奥因兹大陆如今多国崛起,勒迪尼斯逐渐失去军事上的绝对霸主地位,无法继续压制周围国家蠢蠢欲动的野心。国内一旦发生严重的动乱,周边国家绝对会趁虚而入,尝试分割勒迪尼斯那庞大诱人的科技财富。
这也是为何德雷克会选择在今天逼宫的根源所在——趁着勒维尔十世病重,并立下对自己有利遗命的基础上,通过‘宫廷政变’这种理论损耗最小的方式收拢国家大权。既不扩大局势,避免议会和军部的进一步冲突,又快刀斩乱麻,在勒维尔十一世触及权力之前斩断未来皇室参与争权的可能,算是最大限度地维护了勒迪尼斯当下的国家秩序。
心中计较一番,奥斯汀的目光望向窗外,刚刚他来到皇宫,就被德雷克率领宫廷禁卫下了武装,思绪多少还有些慌乱,但现在镇定下来后,却是很快就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所以···你从来没有将自己视作帝国的一员,是吗,德拉?”
奥斯汀语出惊人,但德雷克却没有几分惊讶,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严肃应和道:
“不错,如果说在辛比尔斯克的那次叛乱之前,我还将‘帝国’二字视为国家的骄傲。但在列恩被卡普兰威胁并暗害之后,我便明白这所谓的‘霸主威严’,究竟是个多么愚蠢且肮脏的词汇,奥斯汀叔叔。”
“你难道真的觉得,勒迪尼斯如今的腐朽,其首罪便在于国家制度,在于皇室,在于一众科研巨头,在于我们这些传承悠久的大家族吗?”
“回顾你的人生,德拉,少年时遭遇的绑架、从军时经历的战争。如此之多的经历,你还没有见够勒迪尼斯那些‘底层泥腿子’的丑恶嘴脸,觉得帝国如今一步步的沦落和衰败,他们只是纯粹的‘受害者’,却没有在里面‘出一点力’吗?”
“我说句不好听的,德拉,那就是即便同样是在‘祸害国家’,我们这些人,至少也会因为教育和文化赋予我的荣辱感及道德观,做事留几分底线。反倒是那些人,你以为老夫年轻的时候没有参与过平叛战争,见识那些叛军的卑劣,以及那些受叛军裹挟城镇的惨烈景象吗?”
“你不妨去查一查资料,看看帝国过去一百五十年的时间里,究竟是帝国镇压平叛导致的死伤人数更多,还是那些受叛军裹挟、屠戮造成的死伤人数更多。你应该知道,从一开始,你和他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德拉。你可以同情他们,但如果反而把他们当成了所谓‘同僚’,那老夫只能说,你迟早有一天,会被他们贫弱的知识以及短视的目光置入死地。”
奥斯汀突然的言辞,让德雷克微微一怔,随后他轻笑一声——也不知道是被气笑了还是说觉得这话‘有趣’,只是挑了挑眉反问道:“您这话倒是莫名其妙,奥斯汀叔叔,且不谈他人的有罪与否并不能论证我们的无辜。便是真的国家衰亡,匹夫有责,咱们想改变大局,难道不先从自身做起,还要反过来去要求他人吗?”
“再深入一点讲,诚然如你所言,大部分地区反叛之时,叛军造成的流血事件都要比军队交战造成的人员伤亡重上数倍。但这些数字比起百年以来国内经济、资源分配不均导致的各种人祸,以及国内丑恶的‘科教狂热’造成的人命损失,又算得了什么呢?”
“而且国家治理,制度优化,本该是一个不断向前的过程,同时也是一项光明且伟大的事业。何时沦落到如您所说,和那些叛军‘比烂’的程度了?更讽刺的是就算比烂都不见得比得过,且那些叛军之所以能轻易煽动一方百姓胡作非为,本就与我们的失职息息相关,您一番话就想轻飘飘地将国家衰败的主罪扣在民众的头上,这种手段,未免有些拙劣了。”
“哦,对了,还有您所说,那所谓‘受教育程度’与‘道德水平’的说法,我也不敢苟同,奥斯汀叔叔。您如今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就算得了大多数老头都会有的‘偏执病’,也不至于睁眼说瞎话。你应该清楚,你所言的‘高道德’,从来都不是单纯高级教育的产物,而是由个人经历、受教育程度、民间疾苦见闻等诸多因素共同塑造的结果。”
“单纯的‘高等教育’,再搭配上完全脱离民众和社会底层的个人经历——这是许多贵族或是科研‘世家’子弟都有的特征,会催生出怎样的怪物来,应该不需要我多说吧?”
“是,我们国家内没听过像维洛格尼那边有些财阀的‘小孩岛’那样的变态事件。但提及各类人体试验研究所中的残忍暴行,恐怕也不比人家好多少吧?总不能说您也和有些‘白痴’一样,真觉得为了‘科研’,为了‘更崇高的人类未来’,再大的牺牲都是理所应当的?”
一通连珠炮般的反讽过后,德雷克终于也失去了和奥斯汀元帅继续深入沟通的兴趣。同时,在这番嘲讽过后,德雷克的心中也涌起了一丝奇怪的异样感——在他的记忆里,奥斯汀元帅并不该发出刚才那样‘迂腐’且‘自视甚高’的言论来。
要知道,奥斯汀元帅之所以能和德雷克的父亲私交甚好,甚至被德雷克视为父母之外人生中最重要的长辈,两人在政见、道德观、价值观上本该是很合得来的。所以奥斯汀元帅刚才发出的那番‘暴论’,在德雷克看来,多少有些奇怪——和过去的奥斯汀元帅有着极强的割裂感。
不过此时此刻并不是计较奥斯汀叔叔‘性情大变’缘由的时候了,他苦心积虑布置今天这样一场政变,图谋的可是勒迪尼斯的最高权柄,不能被这些杂事耽误。只见他稍稍正色,对着奥斯汀元帅沉声说道:
“总之,侄儿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很明确,叔叔——那就是从根源上重塑勒迪尼斯的秩序,去除我们国家深入骨髓的积病,重新缔造我们的生产体制,保障我们所有的同胞都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现在,就请您在这里稍歇吧,军权交接的事情还请您放心,我不会动用什么暴力手段的。毕竟侄儿的初心是想为国家‘抽丝祛病’,为我们的同胞们争一个更好的未来,权力不过是实现这个目的的‘手术刀’而已。而在这个未来当中,不管是您,还是军队的战士们,都是勒迪尼斯的民族同胞,值得我去温和对待,而非滥用权力镇压。”
撂下这句‘保证’,德雷克便带着自己的亲卫勒夫转身出了房门,去处理权力交接的事情去了。而在德雷克离去之后,奥斯汀元帅却是轻笑了一声,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假牙,稍显无奈地自言自语道:
“权力的争夺,不可能像你所想的那般平稳的,德拉。就像狼群撕咬决出狼王一样,一条狼王若是没能击败足够多的对手,获取足够多的猎物,它的地位便会不断地受到挑衅,直到它被赶下位置,或是···咬死了足够多的挑战者···有些血,就算现在不流,迟早有一天,也会在其他事件里爆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