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不会是被动放弃的，只会是主动放弃。”刘彻评价道。
这种基层失控，确实是有主动放弃和被动放弃两种情况，但明朝不会是后者。
毕竟东南民变爆发的时间点摆在那里，那还不到地方力量强横到逼迫中央朝廷不得不放弃对地方控制、不得不退让缩减控制区域的地步。
建国七十余年的时候邓茂七等人起义，是因为当地土地疯狂兼并，地主过度压榨佃农，又有官员和地主们勾结成网，遮蔽天日。而地主们的力量想要发展到这个地步，地方官员和地主勾结程度如此严重，至少也需要二三十年的发展时间，如果慢一点，那就需要四五十年。
具体需要多长时间，要看这个地方是不是天高皇帝远，朝廷管控基础本身薄弱与否，以及朝廷是否近乎全面放弃。
而福建江西，就是天高皇帝远的典型地区，也是朝廷管控基础本来就薄弱的地方——刘彻认为，这同样也是一个明朝朝廷很大程度上放弃了基层管控的地方。
江南地区就并非如此，虽然皇帝也不近，但是皇帝还比较重视，管控基础也没有那么薄弱，朝廷也还没有真的完全放弃管控。
所以，福建江西这等地方，大约就是二三十年的发展时间。
那么把时间往回推，明朝朝廷放弃基层管控，差不多就是在建国五十年左右的时间点。
这个时间点，地方上怎么可能形成一个逼得朝廷不得不退出不得不放弃不得不收缩的地方力量？
真要形成了，那就是朱元璋废物，朱元璋心慈手软。
但是朱元璋可和这两个形容词八竿子打不着。
更何况，明朝还有后来朱棣来的那么一下。
前有朱元璋清扫一遍，后有朱棣多多少少又清扫了一部分，这就差不多四五十年过去了……？
刘彻愣了一瞬。
他前面推测，明朝开始主动放弃对一部分地区的基层管控，是在差不多建国五六十年的时候，这还真就是朱元璋朱棣死了没多久就开始收缩了啊？！
刘彻不由搓了搓牙花子。
他觉得，自己要是朱元璋朱棣，那真是能气死。
子不类父常见，祖孙或者后代政治理念不同也不少见，但是能够有这种几乎是背道而驰的差别……这一任明朝皇帝经历了什么？还是说他在位期间发生了什么？
【当地百姓们在这一场起义期间和之后，确实迎来了赋税减免，徭役减免，地租下降的政策。】
【只不过，他们也没有过上好日子——因为这样的政策推行甚至不到一年。】
【正统十四年，邓茂七战死，第二年景泰元年起义全部被镇压。而相关政策在镇压前后三到六个月被发出，比如免除冬牲，减免地租等等；而从景泰元年开始，就有士绅联名上书，哭诉自己的不易，表示赋税不够，如今这个收税额度收上来的税根本不够国库所需，军费开支太大……到了景泰二年之后，朝廷就渐渐恢复了原本的赋税徭役，也恢复了原本的地租，甚至有些地方还多了一项税收——“剿匪余粮”。】
【多棒！】
【多讽刺啊！】
【这就是报复。】
【一切又恢复了，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福建宁化地区地主收租，用桶作为计量单位，二十升为一桶；但是当他们往外卖粮食的时候，以桶为单位，却是十六升一桶，而十六升一桶是官府的官方标准。换言之，佃农每交一桶粮食就要白白多交四分之一，大家可以把这个理解为偷偷更改计量工具，就类似于称作假。】
【江西一些地方的地主们也一样，每次收租的时候就要用大桶。】
【再有有些地主，则有个“规矩”，每收一石的租子，就要再收一斗的“耗”，大家应该都知道这个耗的意思，在当时当地，这东西叫做桶面。】
【此外，冬牲，送租子到仓库等等各种变相压迫和直接压迫，也全都恢复了。】
【当然，上述这些远不是地主们能够做出来的全部，他们各显神通，想出来了无数种方式来进一步鱼肉佃农和自耕农，无所不用其极。】
【而明朝地方官府和中央朝廷，也就这么放任下去了。】
“该死！”百姓们无不咬牙切齿。
虽然知道朝廷官府总会有人和那些地主豪绅们勾勾搭搭，但是他们真的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能这么不要脸，竟然能这么快就卷土重来。
没有人真的觉得朝廷能够一直减免赋税徭役，能够一直让地租不那么高，但至少也应该有个十年吧？再不济，也得有个三五年吧？
竟然不到一年！
放宽一点，竟然也根本不到三年！
这什么狗屁！
“要是这样，这些人还不如当时就跟着邓茂七一起呢！”有青年男子愤愤道，“要是当时跟着邓茂七的人再多一点，他大概率也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虽然这个时候大概率还是不可能把朝廷干掉，但是起码也能多一些时间啊。
要是时间长一点，那朝廷就能更担惊受怕，更明白不能把人逼得过分了，那这种朝廷的安抚政策说不定就会更好一点，维持时间更长一点。
听到他的想法，旁边有人笑道：“那可未必，指不定邓茂七的起义时间更长了，朝廷不仅不会觉得自己不能把人逼到绝路上，反而觉得是自己之前对人太过仁慈了呢？然后报复得更狠？”
他完全不觉得自己是在胡乱揣测，实在是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虽然他也没碰到朝廷这么干，但是他碰到好些个这种人，面对一些因为自己的错误行为导致的事情，这些人根本不觉得是自己的错，反而还觉得都是别人的错，如果给他们一个机会重来，他们也不会改正，而是会变本加厉。
谁能保证明朝朝廷不是这么个想法？
甚至他觉得，明朝朝廷就是这么个想法。
不然的话，这么一场震动东南的大起义之后，朝廷怎么也得吃点教训吧，至少当地减免三五年的赋税，约束地主约束上个五六七八年……再往后可能会恢复原样，但前期总还是要有些变化。
可是明朝没有，甚至不到一两年一切就恢复原样，乃至于更进一步……这不就是不觉得错在自己的报复吗？
指不定那些官员和皇帝还觉得都是百姓不识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