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甬道,回到废弃矿山的石窟时,血熔看到石窟入口处等候的两族族人时,脸色才终于绷不住地变了。
“老石呢?”一个石阙神族的老修士迎上来问。
血熔身后的“石裂”主动走上前一步,拍了拍老修士的肩膀。
“本尊在这里。”
他说话的语气和动作和石裂一模一样,连拍肩膀时手掌的力度和停留时间都分毫不差。
老修士看着“石裂”,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血熔在旁边站着,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老石在古墓里融合了邪神源帝的献祭法则,突破源尊了。两族又多了一位源尊。”
老修士的脸上露出狂喜。
周围的族人也纷纷围上来,围着“石裂”道贺。
只有血熔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石裂”那张和石裂七分相似的脸,慢慢将手缩进了袖子里。
他和石裂从小一起长大,在极北冰原上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又在废弃矿山里一起守了两族的残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石裂拍人肩膀的习惯是拍两下,不是三下。
那个东西不是石裂。
但两族残部需要“石裂”活着。
哪怕只是顶着石裂脸的一个东西,也比石裂死了强。
因为现在的石阙和血岩,经不起任何一位“源尊”的损失。
哪怕这个源尊是假的。
血熔将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脸上重新恢复了平时那种冷漠的平静,转身朝矿山深处走去。
“我去整理下一批骚扰药王域商队的作战计划。”他对身后的族人们说道。
没有人注意到,他转身时,袖口边缘有一小截被冷汗浸透的布料,正紧紧贴在他的手腕上。
药王域,内城。
李法瞳从水界珠出来时,怀里抱着一摞封印玉瓶,瓶身密密麻麻贴着铁蜡木标签。
他沿着内城主干道朝丹塔方向走,路上遇到几个刚从仙界飞升通道出来的族人。
那些人身上还残留着飞升通道的法则余韵,衣袍上沾着跨界时的空间尘埃,见到她怀里的玉瓶,眼睛都亮了一下。
“法瞳长老,这些是老祖发下来的丹药?”
“嗯。”李法瞳将玉瓶按清单分好,递给领头的一个中年修士,“三品源力精进丹,每人三枚,三个月服一枚。服完之后去找柳三丹师做一次经脉检测,确认丹田没有药力淤积再领下一批。”
中年修士双手接过玉瓶,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朝内城深处匆匆走去。
李法瞳继续往前走。
丹塔广场西侧的三座独立小院里住着仙界第一批飞升的十五位本源道祖。
李松鹤老爷子占了最左边那座小院,院门口堆着半人高的阵盘零件,有熔岩精金阵柱的残片,也有跨界传送阵阵基的边角料。
老爷子正蹲在院门口拆一块从极北冰原困杀阵废墟中回收的阵柱核心,手边放着一只喝了大半的铁蜡木茶杯。
“松鹤老爷爷。”李法瞳将单独分好的那袋玉瓶递过去,“四品源力丹十枚,四品金系法则丹五枚。老祖说您离源王只差一步,四品法则丹多给您三枚,让您别省着用。”
李松鹤接过玉瓶,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
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把玉瓶放在阵盘零件堆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平台上,然后拍了拍手上的金属碎屑。
“道儿最近怎么样?”
“在闭关。失落之域里带出来的神药太多,他要把六品以上的全部炼完才肯出关。”
李法瞳说,“四旺在灵田里蹲着观察轮回时序神树的法则共鸣现象,已经蹲了好几天了,铁蜡木茶喝了三壶。小七还在神血池里淬炼七芒星神国,四层结构的推进就差最后一点。”
“都忙。”
李松鹤笑了一下,把玉瓶收进储物袋里,“你跟道儿说一声,仙界接引通道的阵基优化已经做完了。
铁焚源皇上次走之前留了一套五品熔岩炉的温控阵图,我按阵图把接引通道的源力供给阵改了一下,现在每次飞升的能量消耗降了两成,飞升通道的稳定时间延长了一倍。
下一批族人上来的时候,不用再担心通道中途塌缩了。”
李法瞳把这条也记在心里,点了下头,转身朝丹塔走去。
丹塔区七十二座丹塔中,有四十八座已经完成了防御阵法节点覆盖。
柳三站在三号丹塔顶层的炼丹台前,正盯着炉中一炉四品续骨丹的火候。
炉火映在他脸上,把他额头上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
“柳三丹师。”
李法瞳将清单递过去,“老祖让你从丹塔调一批二品续骨丹和二品培元丹。
仙界最近一批飞升的族人在通道里压制太久,经脉和丹田有损伤,先修复再服源力丹。”
柳三接过清单扫了一眼,转身从身后的药柜里搬出两只封印玉匣。
“二品续骨丹三十六枚,二品培元丹四十八枚。这批是三天前刚炼出来的,药力还新鲜。”
他将玉匣递给李法瞳,又补了一句,“对了,跟老祖说一声,丹塔最近收了一批从百战域运过来的三品火纹草,品相不错,可以用来炼制三品火系法则丹。
如果族里有修火系法则的源师巅峰需要突破源王,这批火纹草正好派上用场。”
“记下了。”
李法瞳从丹塔出来,又在内城北侧的演武场停了一下。
演武场上有十几个源师巅峰的族人在对练,法则之力的余波在场边的防护阵盘上撞出一圈圈涟漪。
负责值守的金二牙蹲在演武场边上的石墩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见李法瞳过来,从石墩上跳下来。
“法瞳老祖,这批人里有三个快突破了,源力积累已经到了临界点,就差最后一点法则感悟。”
金二牙把草茎吐掉,“四旺哥上次说灵田里有一批五品法则草快熟了,能不能提前拨几株过来?”
“五品法则草还要两个月才熟。”
李法瞳说,“让这三人先去光阴树下打坐,光阴树落叶中的时间法则波动能帮他们压缩法则感悟的时间。
两个月之后法则草熟了,我再送过来。”
金二牙应了一声,又跳回石墩上继续盯着演武场。
李法瞳将丹药全部发放完毕后回到水界珠。
光阴树下,他盘膝坐下,将一枚五品空间法则丹纳入口中。
丹药入喉化开,空间法则的药力像一条冰凉的细线从咽喉一路延伸到丹田,然后在丹田中炸开。
虚空晶核的空间本源结晶在药力的刺激下加速融化,透明的空间古神血光芒在她的血脉中急速流转。
时空日晷神国瞳孔中的金银双色旋涡转速骤然加快,空间古神血的透明光芒在旋涡中的占比,从四成缓慢攀升,一点点逼近五成。
还差最后一把推力。
四品瓶颈的裂痕已经布满了整个屏障,就差一块砸上去就能碎掉的石头。
他把第二枚五品空间法则丹也纳入了口中。
神血池密室。
小七盘坐在池边,涅盘火种在她丹田中燃烧了太久太久,久到她几乎感觉不到火焰的温度。
七芒星神国的三层叠加态在涅盘之火的持续淬炼下已经密不可分,三层结构之间的法则界限彻底模糊,七条法则脉络在三层之间自由交织,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立体脉络网络。
第四层结构的骨架就搭在这个网络的顶端。
七条法则的延伸脉络沿着骨架一寸一寸地生长,每生长一寸都需要将三层结构中积累的法则杂质煅烧干净。
这个过程很慢,但从未停止。肩后的火焰神血纹在涅盘之火的映照下,从肩胛骨蔓延到了腰际,凤凰神血的六品纹路在皮肤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她控制着涅盘火种的燃烧节奏,一点一点地推进。
七芒星神国的四层结构,就差最后两根法则脉络,火系和空间系。
火系脉络进展最快,因为涅盘火种本身就是火系最顶级的淬炼法则。
空间系稍慢一些,但三层叠加态中积累的空间法则碎片正在被涅盘之火一片一片地激活,沿着四层骨架向上攀附。
还差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将涅盘火种的燃烧强度提到最高。
火焰从丹田中涌出,将整座神血池密室映成了暗金色。
灵田区。
四旺蹲在轮回时序神树旁边,手里端着他的铁蜡木茶杯。
茶杯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但他顾不上喝。
轮回时序神树的树干上,深紫色的轮回光纹和银色的时间光纹正在发生一次法则共鸣。
两种光纹在树皮上交汇时,交汇点会短暂融合成一种从未见过的暗金色光纹。
这种暗金色光纹持续的时间极短,大约只有半息,但在光纹存续的这半息内,神树周围的时间流速会出现一个微小的波动。
四旺已经用阵盘记录了十七次这种波动。
每次波动的幅度不一样,但有一个规律:光纹融合时,时间流速会减慢大约千分之一息。
千分之一息放在外界几乎无法察觉,但水界珠内是百倍加速,千分之一息被放大百倍之后就变成了一息。
这意味着,如果能在炼丹时主动制造这种法则共鸣,丹炉内的时间流速就能被人为减慢一息。
对于高阶丹药的淬炼来说,多出一息的时间意味着法则印记的融合度能再往上提一个层次。
“这玩意比涅盘梧桐还邪门。”
四旺把凉透的茶水一口喝完,掏出铁蜡木标签,在标签背面记录下第十七次波动的详细数据,“时间法则和轮回法则交汇产生的暗金光纹,暂时命名为轮回时序光纹。
稳定性验证还没做,但理论上能用于八品以上丹药的时间窗口延长。”
他将标签插在神树旁边的观测台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观测台上已经插了十几块铁蜡木标签,每一块都记录了不同的观测数据和推论。
最旧的那块标签木质已经微微泛黄,字迹却依然清晰。
他的习惯是铁蜡木标签一旦刻好就绝不涂改,有新发现就插新标签,旧标签保留作为原始记录。
水界珠炼丹区。
混沌笼炉的炉火在连续运转了许久之后暂时熄灭。
李衍道将最后一批炼好的六品血脉丹收入封印玉瓶,用神念扫了一遍炼丹区的库存总量。
五品源力精进丹两百四十枚,五品法则丹三百零六枚,六品血脉丹二十三枚,一品至四品的源力精进丹和培元丹加起来超过一千枚。
这批丹药如果全部砸下去,足够将药王域现有的源师巅峰战力全部推到源王,再将源王巅峰中的佼佼者推到源皇边缘。
他将丹药按用途分好,将大部分交给李法瞳去发放,然后服下一枚完美品质的五品源力丹,在混沌笼炉前盘膝坐下。
源力丹入口即化。
精纯的源力从咽喉涌入丹田,四层神国在源力的灌注下缓缓展开。
他引导这股源力沿着第一层五行大地的脉络向第二层法则网络渗透,第二层的三千法则根须在源力的滋养下同时发出细微的颤动。
雷系法则根须从之前的八百丈继续往前推,在大量雷系法则微粒的浇灌下突破了千丈关口。
千丈,大成。
根须达到千丈之后,法则之种对雷系法则的掌控力提升了一个台阶,雷系法则的圆满门槛已经可以看到了。
他没有停下。
第二枚、第三枚五品源力丹接连服下,体内积累的源力从溪流变成了河流,又从河流变成了洪水。
洪水在四层神国中反复冲刷,神国第四层的法则大陆边缘在这股洪水的推动下又向外扩展了一圈。
新扩展的大陆边缘上,法则脉络生出了新的分支,几条原本卡在百丈大成的法则在这股源力洪水的滋养下开始向千丈冲刺。
与此同时,三千法则之种在源海中的根须也在同步生长。
除了吞噬法则根须已经接近万丈大关之外,金系、时间、空间、轮回四门圆满法则的根须都在向四千丈推进。
新晋千丈的数十门法则根须也在稳步增长,最慢的一条也到了千丈出头的水平。
源皇五层的门槛就在眼前。
开辟第五层神国需要的源力积累和法则根基,他已经摸到了边。
但李衍道没有急着冲击。
神国第五层的开辟不是简单的源力堆砌,而是需要至少一门新的至尊法则或者十门以上的圆满法则,作为骨架支撑。
他现在手里有五门圆满法则,其中三门是至尊法则,这个底子在源皇中已经算顶尖,但要支撑第五层神国,最好能再添几门圆满法则。
他把目标放在了雷系法则和木系法则上。
雷系法则刚突破千丈,距离三千丈的圆满还有一段距离,但吞噬法则的吸收效率可以大幅缩短这段距离。
木系法则的根须目前在一千五百丈,四旺的世界树神国中有大量的木系法则碎片可以共享。
他和四旺之间有本源大道的一丝联系,四旺感悟到的木系法则碎片,可以通过这丝联系传递一部分过来。
心神沉入法则之种。
吞噬法则根须在源海中全力展开,近万丈的根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吸收旋涡,将周围散逸的雷系法则微粒和木系法则微粒全部吸过来。
雷系法则根须在大量微粒的浇灌下继续变长,木系法则根须也在同步增长。
两条法则根须在源海中并排向前推进,速度虽然不如单独推进那么快,但胜在稳定。
修炼无日月。
水界珠内百倍加速,外界一日,珠内百日。
李衍道在水界珠中闭关了珠内数年,外界不过数十日。
这数十日里,药王域的外围商队遭遇了多次骚扰。
第一次发生在距离药王域西南方向两千里的商路上。
一支从药王域往百战域运送三品丹药的商队被五名源皇初期的修士截停。
对方没有正面攻击,而是用阵法封住了商路两侧的空间,逼得商队绕了三天路。
等铁骨云带着护域队赶到时,对方已经撤了。
第二次在药王域西北方向的灵药采集点。
一个外围采药队遭到袭击,三名源师巅峰的采药师被击伤,采药队临时搭建的传送阵盘被毁。
阎的影刺暗哨在对方撤离时锁定了一个人。
血岩神族的血熔,源皇巅峰,火土双法则融合度接近两成。
第三次规模更大。
七名源皇同时出现在药王域东北方向的外围据点附近,引动了护域大阵的预警阵盘。
铁骨云和阎同时出动,双方在据点外围对峙了一刻钟,对方没有动手就退了。
阎将三份情报汇总后放在李衍道闭关密室的门口。
三场骚扰的袭击者都来自石阙和血岩两族,修为清一色源皇,行动模式高度一致。
不正面交战,只骚扰外围,遇到护域队就撤。
这种打法消耗不了药王域的核心战力,但能拖住外围据点的正常运转。
商队运输延迟、采药点停工、外围据点需要增派人手防守,每一样都不致命,但每一样都在消耗药王域的精力和资源。
铁骨云在第三次骚扰之后对阎说过一句话。
“石阙和血岩没有源尊,他们不敢正面攻城。但敢这么频繁地骚扰外围,背后一定有人撑腰。”
阎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神族地域方向的暗哨数量加了一倍。
药王域内城的备战没有因为外围骚扰而停摆。
李松鹤老爷子将仙界接引通道的阵基优化完成后,第三批飞升族人按时抵达。
这一批有二十三人,修为从真仙到道祖不等,大多在飞升通道里压了数百年。
柳三的二品续骨丹和培元丹在这批族人身上消耗了将近一半,换来的是二十三人全部在三个月内恢复了经脉和丹田的完整状态。
第一批飞升的十五位道祖中,有三位在服用了四品法则丹后突破了源王。
李长青的木系法则根须在源海中扎下了一千丈的根基,成为李家在神界第一个以木系法则突破源王的族人。
李玄清和李元洪也在同一批丹药的推动下相继突破,水系和火系各添一位源王。
金二牙在演武场边上看着这三个新晋源王,嘴里叼着的新草茎嚼了半天没吐。
“三个源王同时突破,放在三十六域任何一个域都是能摆酒的大事。
咱们老祖连面都没露,就在密室里发了三枚丹药。”
“你当初突破源师的时候,老祖可是亲自给你护的法。”旁边的金三牙怼了他一句。
“那不一样。”
金二牙把草茎吐掉,站了起来,“我那会儿差点把丹田炸了,老祖不出手我就没了。
这三位是正儿八经的水到渠成,四品法则丹的药力稳得一批。
说到底还是丹药够硬。
你看看柳三丹师最近炼的那批四品源力丹,成丹率和药力都比药王域原来的丹师强了一大截。
老祖把太初丹典里的炼丹法门传了一部分给柳三,现在七十二座丹塔里有二十座已经用上了新丹法。”
“太初丹典。”金三牙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没有多说什么。
神族地域边界,废弃矿山。
血熔站在矿山入口处,看着远处神族地域的方向。
他身后的矿洞里,石阙和血岩两族的族人们正在准备第四批骚扰药王域商队的作战计划。
这批计划比前三批都更谨慎,铁骨云和阎的反制手段一次比一次精准,前三次骚扰虽然都没死人,但有五六个源皇受了伤,其中一个被铁骨云的金石铸兵台神国正面扫了一下,右臂到现在还没接上。
“第四批骚扰暂缓。”
血熔对身后的族人们说,“等轮回殿那边的人再来,跟他们谈条件。
他们不出源尊,我们这次就不动。
前三批骚扰打下来,药王域的外围防线一点没松,我们倒贴了六个伤号。
再这么打下去,不用等药王域的反击,我们自己先把源皇耗光了。”
“血熔大人,轮回殿那边会同意吗?”
一个石阙神族的年轻源皇低声问道。
血熔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掌心上还有献祭祭坛留下的针孔疤痕,密密麻麻,像被虫子咬过一样。
从古墓里出来之后,他每天晚上都在做同一个梦。
梦见那个干瘪肉身用暗红色的光束击穿了他的胸膛,然后他的血肉化成了光雾,被吸入干瘪肉身的口中。
每次醒来,他都会下意识地摸一下自己的胸口,确认皮肤还是完整的。
“他们会同意的。”
血熔将手掌重新缩回袖子里,“轮回殿要的是药王域的外围防线被持续消耗,不是要我们两族去送死。
如果他们不愿意出源尊级别的战力来配合骚扰,那我们就换个打法。
不去碰药王域的商队,改去骚扰天工域和药王域之间的补给线。
补给线比商队长,防守也更分散,源皇级别的骚扰效果更好。”
“那我去调整计划。”
年轻源皇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矿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