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戈·赛维塔里昂最终成功给自己加上了班。
这是一场值得开香槟庆祝的伟大胜利。
即便利亚看着他那副宛如逃难般慌不择路的德行,足足嘲笑了整整五分钟,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不用再面对那个会吐口水泡泡的幼年原体,不用再面对被搓成布条的连体婴儿服,不用再教协和守卫那群糙汉怎么把煮熟的蔬菜切成适合婴儿吞咽的大小……
就算利亚现在指着科摩罗让他去单挑那些长耳朵异形,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踩足油门冲进去。
按照利亚先前的通讯指示,赛维塔没穿动力甲,没带任何超过一米长的武器,腰间也没挂上几颗用来彰显午夜领主威吓力的颅骨。
他仅仅套了一件带有诺斯特拉莫风格的深色常服,便急匆匆地跨过了传送门。
落地后的第一秒,便迫不及待地抛出了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
“这回摊上什么任务了?为什么你在通讯里保证绝对安全?”
“因为在这个世界,我即死神。”
……
世界树的枝干繁茂交错,串联起的任务世界多如漫天星斗。织者派发的差事自然也千奇百怪。
利亚早就习以为常。
但平心而论,她确实没料到这次的工作内容是给死神代班。
而且,还不是神话里挥舞镰刀、充满古典浪漫主义色彩的死神,而是《死神来了》系列电影里那位臭名昭着的死神。
如果你对这个宇宙略有了解,就会知道,这里的死神与其说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宇宙规律,倒不如说是一位患有严重强迫症,痴迷于多米诺骨牌效应和戈德堡机械,成天躲在暗处琢磨“如何用最繁琐的连环意外弄死逃脱者”的偏执狂工程师。
在系列电影里,这位死神从未真正在镜头前露过脸,始终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神秘派头,仿佛亲手设计每一桩离奇死亡只是祂百无聊赖时的消遣。
而现在,这位死神就端坐在利亚和赛维塔面前。
祂确实露面了,但这种露面和没露面没啥差别。
死神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兜帽深深地压下来,阴影下方看不到骷髅骨架,也没有任何五官轮廓,更没有喷吐火焰的眼窝,那只是一片纯粹的、连光线都吞得干干净净的黑暗。
造型颇为复古,完全符合人类对生命终结者的刻板印象。
可这位死神此刻的心智状态,却脆弱得宛如一个刚被主管连续痛骂了三个钟头、正濒临辞职边缘的实习生。
利亚原本的计划很简单:抵达位面,交接工作清单,签字画押,然后该休假的休假,该代班的代班,流程不会太长。
结果,对方在交代了不过两句“目标人物名单”后,兜帽下的那团黑暗突然可疑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这位掌控生死的存在自说自话地开启了一场漫长、悲愤且情绪化的哭诉。
祂在哭诉什么?
哭自己这个月又没拿到全勤奖,哭那惨不忍睹的年终KpI,哭工作对象完全不配合。
“你们根本不懂这种委屈!”死神的语气却委屈得像个孩子,“我勤勤恳恳工作了快两个世纪!从工业革命前干到工业革命后,每一场车祸、每一次高空坠物、每一个漏电的吹风机,全是我亲手设计的!那些物理公式我算了又算,连风速和地心引力都考虑进去了,每一桩死亡都是一件精密到毫厘的艺术品——这才叫工匠精神!”
“结果呢?我被一个人类老太太整整坑了几十年!”
如果你看过《死神来了6》,大概会女主的奶奶肃然起敬——那就是死神口中的老太太,本位面地表最强、也是最让死神咬牙切齿的超级钉子户。
“几十年啊!整整几十年!”死神痛苦地挥舞着带着黑色手套的双手,“你们听听那个老太太干的好事!”
“她远离亲人,一个人搬到了郊外独居。她那栋破房子里里外外全塞满了危险物品——裸露的电线、摇摇欲坠的吊灯、围栏上插满锋利的铁条……你们觉得这属于高龄人群缺乏安全防范意识?”
“大错特错!她这是反客为主,强行逼着我跟她搞限定场景的一对一博弈!”
“她故意到处布下安全隐患,用以磨练自己的预言能力和反应能力。这和把我限制在她的题库里做开卷考有什么区别?!我受制于规则,只能利用这些现成的隐患去设计连环意外。我知道答案,结果她脑子里也装着同一份标准答案!”
“我刚调动那根漏电的插排,算好了空气湿度、接地电阻和她光脚踩地板的概率,准备给她安排一场触电事故。她反手就戴上一副重型绝缘橡胶手套去拔插头!”
“我看中那根松动的瓦斯管,精心策划了一场深夜煤气爆炸,连爆炸半径和碎片溅射范围都算好了。结果她当天黑之后连打火机都不碰,抱着冷透的三明治啃了一整晚,连蜡烛都不点一根!”
“你们懂这种感觉吗?我出题,她提前交卷,甚至还反过来嘲笑我没有新题型!”
死神颤巍巍地从长袍里掏出一块格子手帕,狠狠抹了一把兜帽下那团虚无,也不知道是抹眼泪还是擤鼻涕。
一旁的赛维塔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我拿着处决名单,她手里捏着防守攻略!每一次我绞尽脑汁出招,她都能精准单防。我把死亡阵线铺得再密,她总能找到唯一一条生路,连滚带爬地钻出去。”
“这个女人生生把死亡延后了几十年!几十年里,我在这栋破房子里耗费了无数脑细胞,KpI却常年挂零!这遵守宇宙自然法则吗?到底我是死神,还是她才是死神啊?!”
因为在这位硬核老太太身上连续吃瘪,死亡名单迟迟无法核销,这位死神已经尝遍了职场惩罚的全套套餐:绩效连续垫底,工资被扣得只剩下基本底薪,连攒了一百年的年假都被冻结,一天都休不了。
就连这次休假,休的压根不是年假,是病假。
更让祂崩溃的是,在死神界的小圈子里,祂的坏名声已经传开了。现在其他辖区的死神私下闲聊时,提到祂的代称已经从“那个旧工业区片区的”变成了“连个戴老花镜的退休老太太都送不走的行业之耻”。
身心俱疲、重度抑郁、职业倦怠三项拉满的死神,终于在某天深夜对着那份依然挂在待处理栏里的死亡名单,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请长病假,去看心理医生。
祂需要一个代班。
最好是个扛得住压力的人。
于是这个堆满死亡报表的烂摊子,就砸到了利亚头上。
……
这位死神的倾诉欲旺盛得超乎常理,超出了“话多”的范畴,直逼某种生理刚需。
哪怕中途利亚出门一趟,专程把赛维塔接过来,死神也丝毫没有中断自己悲惨叙事的打算。
祂端坐在沙发椅上,耐心地等着那位好心的代班者领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性重新落座。
然后死神便无缝衔接了刚才的话题,仿佛从未被打断过。只不过话题稍稍有点转换——从控诉那位老太太变成了控诉死神界那套评效体系如何荒谬不公。
赛维塔僵硬地坐在一旁,他插不上话,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黑暗之中不断挤出一汪又一汪泪水,量多到竟然把那张格子手帕从头到尾浸了个透湿。
不过,那张湿漉漉的手帕很快就干了。
因为死神哭出来的并不是由h?o构成的液体。
那更像某种高度浓缩的阴气、负能量,外加纯粹的打工人怨念,被强行液化后的产物。
这些“怨泪”一触到空气,便迅速挥发成淡淡的灰雾消散在风中,连带着让周围的气温都下降了好几度。
但即便蒸发得再快,这个细微的现象依然证明了一点:死神方才流下的,确是货真价实、情真意切的泪水。
就这样,一名本为杀戮与征服而生的星际战士,和一位见惯诸天位面奇观的跨位面任务者,捧着自带的咖啡杯,硬生生陪着“死亡化身”唠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们俩都没有心理医生的牌照,没有给出任何建设性的心理疏导意见,但要说“合格的情绪垃圾桶”,那绝对是当之无愧。
不时应上两句,点一点头,并在死神痛骂高层时,配合地发出几声代表赞同的声音。
这些显然已经足够了。
当夕阳西下,天色渐暗,死神的倾诉终于告一段落。
临别之际,祂的声音明显轻快了许多,全然不似利亚最初听到时那般——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随时打算自绝于宇宙的丧气。
“谢谢你们听我抱怨。我现在感觉好多了,真的。”死神将手帕塞回长袍,向两人微微欠身,“死亡名册我就留在这里。我打算找心理医生做一次沙盘疗法,顺便去海边度个假。祝你们在这份差事里……好运。”
死神走了。留下两个捧着空咖啡杯的人,和一句像晚风一样轻的祝福。
看着死神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空气中,赛维塔望着那片虚空,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转过头看向利亚,那眼神复杂到像是亲眼见证了基因原体们集体换上芭蕾舞裙、在阅兵场上齐刷刷立起足尖——难以置信,且久久无法回神。
“死神……大名鼎鼎的死亡化身……怎么是这个德行?”
就算隔壁宇宙的神明同样不像神,但也不这样啊!
一连长的世界观显然被撬开了一条口子,漏进了不该漏进来的风。
利亚拿起桌上那本厚重的死亡名册开始翻阅,并用看透了资本主义本质的沧桑语气回答:
“看开点,赛。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死神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神圣。它只是一份全年无休、背着沉重KpI、稍不留神就会被扣光绩效的特殊职业。四舍五入一下,这位死神,其实也就是个稍微高端一点的社畜罢了。”
社畜。
赛维塔被干沉默了。
真是好有道理到无法反驳啊。
……
戈德堡机械:这个词源于美国漫画家鲁布·戈德堡。他专门绘制各种用极其复杂、繁琐的迂回步骤,去完成一个极度简单任务的夸张机械装置设计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