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这位死神在漫长的几十年里并没有摸过一天鱼。
消极怠工，不存在的；夏威夷沙滩上虚度光阴，想都别想——祂连年假都攒了一百年没休过。
那些曾经因为艾莉丝·坎贝尔的预警而侥幸逃脱死神镰刀的幸存者，在这几十年的岁月里，一个接一个地迎来了自己原本的终局。
死神化身勤恳的流水线质检员，把那些逃过初一没逃过十五的家伙挨个盖上作废的红戳，一件一件扔进死亡的废纸篓。
劳模死神唯一的滑铁卢，就只有艾莉丝·坎贝尔。
归根结底，这是一个相当基础的程序设计问题。
死神的工作流程是一套刻板到令人叹为观止的单线程机制。只要排在第一顺位的艾莉丝死撑着不咽气，整个队列就彻底卡死在第一步。排在她后面的所有候补死者，等于集体钻了系统的空子，在她的掩护下获得了绝对的安全保障。
在死神临走前抛下的交接文件里，夹着一册附赠的特别案卷，封面上赫然写着一排大字——《该死的艾莉丝·坎贝尔！！！》。
三个感叹号力透纸背。
可以想见在写这份案卷时，死神心里的怨念有多深。
顺带一提，这册专门用来记录失败经验的案卷，厚度足足是那本正经死亡名单的六倍，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完全可以替代板砖执行近距离防身打击。
翻开内页，图文并茂，逐条逐帧，详细记载了死神与这位硬核老太太每一次斗智斗勇之后铩羽而归的全过程。每一桩翻车案例都附有现场示意图和事后复盘笔记，笔迹从工整逐渐走向狂草，页面边角还残留着疑似被攥皱又被抚平的痕迹。
利亚捧着这厚厚一本死神血泪史，翻了前几页，表情从好奇转为肃然起敬，又从肃然起敬转为一种介于同情和憋笑之间的微妙扭曲。
她合上册子，沉默片刻，由衷地给出了三个字的评价：“好敬业。”
然后抛给了赛维塔。
一连长稳稳接住，低头扫了一眼封面，挑挑眉毛，翻开第一页，然后第二页，然后他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这本奇特的死神吃瘪记录在他手里一页页翻过，笑声从喉间低沉的气音逐渐进化成毫不掩饰的大笑，简直乐不可支。
“这位坎贝尔女士要是生在我那边的银河系，高低得是个预言系灵能者，评级起步阿尔法，说不定还能冲击一下阿尔法+。”
赛维塔发出由衷的赞叹。
“瞧瞧这战术执行力——每一次都能从死神的天罗地网里全身而退，毫无多余动作。再看这洞察局势的敏锐嗅觉，简直像是把死神的计划书提前复印了一份揣在自己兜里。”
夸奖完后他又摇摇头，语气带上了几分惋惜。
“可惜她是个年迈的老太太。倘若她是个年轻的男性，我现在就把她绑进药剂师的实验室去植入基因种子。百年难遇的阿斯塔特好苗子啊，偏偏生在这个和平的世界。”
这玩笑从赛维塔嘴里说出来，已经算是顶格的赞誉了，虽然内容本身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后背发凉。
但利亚完全笑不出来。
她正埋头研究档案里那些“连环意外”的设计图纸。
从风速对高空坠物轨迹的偏转修正，到老鼠咬断电线引发火灾的概率学模型，每一步都附有详尽的计算公式和备选方案。单论逻辑严密程度，这些图纸随便抽出一份，都能把一众大学毕业论文按在地上摩擦，而且其中不含半点水分。
死神的暗杀计划早做到了滴水不漏。利亚心里清楚，凭自己那点贫瘠的理科知识储备，别说超越了，连给这些图纸写注释都不一定够格。
好在，那位奔赴海边度假的死神还留下了内部员工操作手册。
比起那堆重如砖头的参考资料，所谓的《死神行动守则》只有薄薄一张纸。这大概是宇宙官僚体系里屈指可数的闪光点——核心规章制度总是足够简短。
死神规则一：不可直接显形杀人。
死神规则二：死亡必须以“巧合”与“意外”的面目呈现。
死神规则三：严格依照既定死亡顺序索命，禁止跳单。
死神规则四：可被预兆与干预，毕竟再弱小的生灵也享有挣扎的权利。
字数寥寥几行，利亚却盯着这张纸端详了许久。
她敏锐地发现，这份官方文件中，全然不见人类幸存者自行总结的那两条“免死金牌”——以新生打破死亡，以及，一命换一命。
按照幸存者们的理论，前者意味着只要名单上的人死而复生——比如心跳骤停后被除颤仪强行电回人间，就能切断死神的追杀行动。而诞下新生命这条，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仿佛婴儿的第一声啼哭能直接把死亡名单上的名字一键清空。
后者则略显黑暗。
如果幸存者主动猎杀一个原本不在死亡名单上的无辜路人，就能名正言顺地继承那个倒霉蛋的剩余寿命，进而将自己的名字从死神的账本中一笔勾销。
但稍微动动脑子，就会发现这两条规则荒谬得经不起推敲。
假如第一条“新生”规则有效，艾莉丝压根不需要在郊外那栋破房子里跟死神死磕几十年。
早前，当她躺在产房里生下孩子的那一刻，就该像缴纳了完税证明一样，自动从死亡名单上注销了。死神又何必在几十年间孜孜不倦地去拧她家的瓦斯阀门？
至于第二条“一命换一命”……倘若真能行得通，岂不是在变相鼓励人类为了苟活而互相残杀？
这规则要是真的，死神还是死神吗？
怕不是隔壁位面的邪灵披了件黑袍子跑这里搞业绩来了。
死神真正的工作任务，其实是回收灵魂。毁灭躯壳只是手段而已。
至于那些所谓死而复生之后还能活蹦乱跳的案例，最大的可能性压根不是什么规则漏洞，反而可能是这具躯壳换了住户。
要么被什么脏东西趁虚而入占了空壳，要么就是经典款的合法借尸还魂。
至于这类售后问题是该转交给猎魔人还是驱魔牧师，利亚就不得而知了，翻遍了资料也没找到相关内容，前任死神显然不打算替非同行的业务操心。
归根结底，这两条规则纯粹是人类在面对绝对绝望时，为了自我安慰而抱团编造出来的误读。
又或许根本就是前任死神在漫长枯燥的打工生涯里，为了欣赏凡人互相倾轧的丑态，故意散播出去的恶趣味谎言。
回看卷宗便知分晓——那些自以为卡了规则漏洞的“聪明人”，最终全都整整齐齐地躺进了停尸房的冰柜，一个都没能跑掉。
顺序可能错乱，死法可能离奇，但归宿完全一致。
摸清了工作守则，且条款并不算严苛，以利亚如今的手段，完全可以做到不露丝毫破绽就切断目标人物的命线，轻松填满前任死神那千疮百孔的KpI报表。
但为了对这份代班工作保持最基本的尊重，同时也为了避免把前任本就惨绝人寰的业绩彻底踹进谷底，利亚还是叹了口气，认命地翻出那个装满恐怖片的移动硬盘，把《死神来了》系列从第一部到第五部原原本本地翻了出来，权当入职岗前培训录像来看。
至于为什么没有第六部？
很简单，死神本尊还没干完这单活，其他世界自然得不到灵感继而把电影拍出来。
……
“为什么要按门铃？”
一连长双手抱胸，盯着眼前那台满是落尘的电子门铃，发出了来自第八军团的灵魂拷问。
“我们是来超度她的，不是来推销社区宽带的。直接把门踹飞不是更省事？”
“礼貌一点，正片还没开场呢。”利亚抬手按下了门铃，老旧的电子铃声在门后响了起来。
说起来，死神这份差事交给利亚来代班，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因为前任死神交接的只有死亡名单，并不包括死神特有的那些看家技能。
换作那些普通人任务者，光是最基础的“如何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制造一场天衣无缝的巧合”这道新手门槛，就足够把整趟差事搞砸十几次了。
但利亚并不打算照搬套路。
她既不想学着那位死神跟老太太展开旷日持久的斗智斗勇，也不打算用法术直接解决问题。她准备正大光明地敲开这扇门，和那位把前任死神折磨出工伤的老太太坐下来面对面谈一谈。
赛维塔左右无事，秉持着“女士去哪我去哪”的坚定信念，小尾巴一样地跟着利亚跑。更何况，他对这位能把死亡化身逼去看心理医生的坎贝尔女士，确实抱有浓厚的兴趣。既然能亲眼见到本人，说什么也不能错过。
眼下，这位星际战士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艾莉丝·坎贝尔的居住环境。
怎么说呢？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这里是二十一世纪的和平地球，赛维塔很可能会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丧尸末日世界的废土据点。
整座建筑彻底放弃了美学追求，完全是一栋只服务于防御的末世堡垒。
厚重的花岗岩石块、粗糙的钢筋混凝土、成堆焊接在一起的金属垃圾，层层堆叠成一道颇为唬人的防线。围墙上方密密麻麻地架着削尖的粗壮圆木和生锈的螺纹钢条，如同中世纪战场上拒马被原样搬到了现代郊区，尖头杀气腾腾地指向任何胆敢翻越的外来者。
门铃声还没结束，老旧对讲机里便炸开刺耳的杂音，紧接着是一个老妇人沙哑、警惕且火药味十足的咆哮：
“滚！不管你是推销员、传教徒还是迷路的小屁孩，这里都不接待任何访客！数到三不滚出我的监控范围，我就开枪了！”
利亚凑近对讲机并自报家门：
“你好，坎贝尔女士。我是死神。”
对讲机那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死寂，随后爆发出一阵干瘪的冷笑：
“……这可真是一个烂透了的玩笑。你们这些搞恶作剧的年轻人能不能有点创意？上次至少还有人假扮成煤气公司来查泄漏，你倒好，直接自称死神——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幽默感？”
面对质疑，利亚并没有浪费口舌去辩解。
她手里握着无数种可以自证身份的手段，而为了照顾一位已经患癌且时日无多的老年人脆弱的心脏，她体贴地选择了一种相对“直白”的视觉呈现方式。
咔哒一声。
那扇内部装着多道机械电子锁的沉重金属大门，在没有主人任何操作的情况下向两侧轰然敞开。
紧接着，整座防御堡垒外堆积如山的金属垃圾——废旧铁皮、生锈齿轮、变形的汽车车门、深埋在泥土里的螺纹钢筋……全部在同一瞬间挣脱了重力的束缚。
它们如同被一场无形的龙卷风连根拔起，呼啸着拔地腾空，在几十米的高空中汇聚成一场遮天蔽日的钢铁风暴。
数以吨计的金属残骸在半空中高速旋转、互相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咆哮，阳光被这道钢铁飓风彻底吞没，整座防卫甚重的小屋瞬间沦为风暴眼中一张随时会被绞碎的帐篷。
而始作俑者依然安安稳稳地站在原地，寸步未移。利亚迎着漫天飞舞的钢铁残骸，彬彬有礼地对着门柱上的监控摄像头微微一笑：
“现在我可以进来了吗，坎贝尔女士？”
……
这个世界不会太长。然后是两三个同样不会太长的电影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