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山顶暗藏一隐秘之处,寻到者将其命名为上云观,其四周无栏,视野却极为开阔,可俯瞰群山云海,仰观日月星辰......
上云观不大,除去一石室,余下之地就只有一里多一点。
入石室,突出的悬空石台上,以阵法隐于云雾之中,纵是太虚弟子也难寻其径。
石台不过丈许见方,中央仅有一方天然形成的平整青玉,常年被云雾浸润,温润生凉。
清洗着满是干血迹的双手,她的手有些冰冷,但是没关系我会用自己的余温将它捂热。
听到她痛苦的呢喃,我将自己的头靠在她额头上,并轻声告诉她——自己会永远陪伴在她身边。
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整理好她散落的刘海.....
“替我照顾好她,替我陪在她身边,替我与她抵到未来......”
信将一颗宝石放在她胸口上,随后它与符华的身体进行融合,或许这是他能为其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如今它的权能还很有限,既无法接收感官传来的讯号,也无法下达神经所需的指令,但现在用于缓解疼痛便足够了。
而在一片混沌之中,微弱的意识遵循古老的本能,盲目却坚定地存在着,并就此延伸着。
它也将信的话铭记在本能当中,直到某天开花结果......
“好好休息吧,华.....这些年真的....辛苦了。”
千百年间独守神州,忍常人不能忍之孤苦,但哪怕再坚韧....也会受伤。
做好一切,信凝视着她好一会儿后,才站起身子并离开了石室。
虽伤势严重,但以她融合战士的身体素质,此刻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靠着自身的修复能力,或许十年,或许百年,但不管是她何时能够苏醒,她也会像之前的信一样面对一个不再熟悉的世界。
如果她往后能恢复些许意识,她将看着光影交织而成的线从这石室的小窗中自东向西,又自西返东。
她将嗅到蚁虫尸体的腐臭夹杂着枯菱草木的衰香,在石室中絮绕不休。
她将听见夏去秋至时落叶触地的声响,也察觉枝拥抱雪花的轻轻摇摆。
很孤单,但醒来后会有人为她排解忧伤。
而这些信已不知经历了多久,如今也早已将等待成为习惯,将煎熬化为自然。
大厅中,四人按照入门时间次序从左往右排排站好,等待着暴雨不知何时倾泻而下。
随着信从大厅的一侧走来,在林朝雨的带领下其余人纷纷跪下,可在膝盖弯曲的时候,却如同受到某种阻碍一般。
“呵呵,我何德何能呀,能经受你们的跪拜。”信冷笑的在四人面前坐在椅子上。
将桌上不知谁沏好的茶倒在地上后,信敲了敲桌板:“应该给够你们时间了吧,理由想好了没?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
“.......”
“呵呵,都不会说话了?你们平日里不是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的嘛,今儿怎么不说了?混账东西!”
信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具,朝着她们扔去,但被她们下意识的躲开了,碎裂的声音将她们一个个的心脏再一次激烈的噗通起来。
信站起身来,眼神扫过低着头不敢吭声的她们:“好!不想好好过,咱们就都别过!就你们几个还想踹窝子?早点儿!”
“苏湄!”
“.....在。”
被突然点名,苏湄瞬间心乱如麻,平日的处变不惊在此刻被无尽的恐惧压下。
“江湖人都说宁可得罪活阎王,不须招惹无双娘,好威风呀,连自己师父都能算计成功,那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呀。”
信故作惶恐的样子说道:“能不能告诉我,你准备怎么弄死我?需要我把自身所有能力告诉你,好让你成功概率变高吗?”
“.....弟子不敢.....”
“敢!你可太敢了!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是你不敢做的?!你运筹帷幄的好呀,等会把计划写下来,让我也开开眼。”
苏湄连忙跪倒在地,声音颤抖的嘟囔着自己错了,自己万死难辞其咎之类的话,而另外三人也紧跟着双手伏地,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哼。”
信略过苏湄,看着将头埋的最低的程凌霜:“世人称你为‘小上仙’,好厉害呀,你也别跪在这呀,我害怕,害怕你一发剑神送我归西!”
“你不是天天跟人说像我吗,我纠正你一点,哪像了?你可比我强多了!”
程凌霜跪在地上,手紧紧的攥着,手指将手心都弄出了血。
信的每一句话全都攻击在她们的痛点,拐着弯的抨击着她们的大逆不道。
“马彦卿,你长大了,翅膀硬了,都学会欺师灭祖了,好了不起呀,快,拿起你的剑往我胸口这来一下,这就是你最擅长干的事呀。”
信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指着大厅最上方的座位:“看到那个位置吗,从今往后你就坐那,这是你应得的!”
“......我.....我.....”马彦卿被吓得脸色苍白,额头上冷汗直流。
一旁的林朝雨突然开口道:“师祖要杀要剐都请随便,何必再用语言讽刺我们。”
信松开马彦卿,心中的怒火也随着她的语言再次飙升,本来是想把她留到最后处置的,没成想她自己反倒得意洋洋的站了出来。
“呵呵,畜生!说她们没说你是吧,作为大师姐,你的问题最大!”
“纵容同门,知情不报,你狼心狗肺,对养育了你这么多年的师父出手,你个背恩忘义的小人还有什么资格开口说话?!”
林朝雨挺直腰板,双拳死死的攥紧并盯着信说道:“师祖这番行为,是在替师父惩戒我们吗?”
“你还脸提你的师父?!”
“.....我是没有资格,但师祖你有吗?!”
林朝雨的直接顶撞,让众人都震惊不已,苏湄偷偷的拉了拉她的衣?,但被她视若无睹。
信深吸一口气,努力的压制着自己即将爆发的情绪,与符华战斗使用的血脉力量,此刻副作用正在一步步浮现。
走回椅子前,信紧紧的握着椅子把手,在稍微缓解了一点过后转身看着她说道:
“我问你,为什么要做出弑杀这种人神共愤的事?”
“......”林朝雨沉默的再次低下了头。
她已侍奉师父三十多年,三十年啊......哪怕是块石头也会感化了。
她真心实意地崇拜过她,敬爱她,然而相伴的时日越久,她心里越明白:在仙人的眼中,她们不过是百年即去的过客,用后即弃的棋子。
初时会被吸引,但相处愈久,就愈发想要远离......
“我成为太虚剑派大师姐也快三十年了,朝雨请问师祖.....”林朝雨缓缓问道:“这三十年以来,我在大师姐这个位置上可有做错过什么。”
信犹豫片刻回答道:“应该没有。”
“我可用大师姐之位贪图过什么?”
“.....应该没有。”
“如此我便对的起这个身份,这三十年来我如同侍奉自己父母一般侍奉师父,每一刻都不敢松懈,对待师妹,师弟们,我也像是对待自己孩子一样用心呵护。”
“三十年来我性格未改,三十年来我从未做错过任何一件小事,三十年了呀!三十年难道还不能证明时间改变不了我这个人吗?!”
“.......”
信用力捏着自己的眉头:“别扯那么远,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要拉着其他人一起弑师?!”
“哈哈哈哈哈哈.....”林朝雨突然怪异的笑了起来:“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就是在说为什么要弑师。”
林朝雨从地上站起,眼神死死盯着信:“弑师是为了自救,自救必然冒犯根源,您是知道师父的理念的——入魔者,杀无赦。”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啊,但倘若入魔的是我,师父杀我的时候恐怕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吧,哪怕我陪伴她三十年,哪怕我始终如一.......”
“师姐,不要再说了。”苏湄紧咬着嘴唇,试图让她消停一会儿。
“不,我要说!”林朝雨擦去眼角的泪花继续说道:“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更知道我马上就会身首异处,但我最后只想问师祖一句:今日的结果,究竟是我的错,还是崩坏的错!”
在听到崩坏二字后,信感觉自己血管里血液好似倒流了起来一般。
他有些不敢置信的瞪大着眼睛看着她,而林朝雨要的就是这种反应。
“我的父母死于九幽遗族,后来我知道了它的真名——崩坏,苏湄的母亲因入魔而被师父斩杀,而入魔的原因就是崩坏,师父想要杀师祖,就是要消灭一切的源头——崩坏!”
林朝雨手指着信如同愤怒的狮子一般怒吼道:“是你,害死了我们的父母,让我们成为孤儿。”
“是你,害得师父对入魔执念深重,眼中无法容忍一粒沙子,最终众叛亲离,没人能陪伴左右。”
“......闭嘴。”信痛苦的扶着额头。
除了苏湄以外,程凌霜和马彦卿都不知所措的跪在地上,苏湄爬起身来想要阻止即将走向混乱的事态。
但她却被林朝雨一把推开,并打出来致命一击:“是你,导致了一桩桩悲剧的发生,都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
“我说了,闭嘴!”
“师姐,小心!”
彻底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信,没有任何保留的挥出一道剑气,即便在挥出的那一刻他反应了过来,并极力的使路线偏移,但还是晚了。
在林朝雨即将被剑气贯穿之时,一旁的马彦卿迅速将她补倒在地。
剑气划开了林朝雨的衣?,在马彦卿的脸上留下一道狭长的伤痕。
看着躺在自己怀中鲜血淋漓的马彦卿,林朝雨一时之间脑子一片空白。
等苏湄连忙上来进行伤口包扎的时候,她才慌慌张张的帮忙。
信看着这一幕抬手想要走上前做些什么,但林朝雨举剑拦了下来。
手握轻尘柳的手在颤抖,可想要保护身后之人的心却坚定不移。
在苏湄勉强将血止住后,林朝雨头也没回的背起马彦卿离开,没有一句话,不作任何道别,而此次离开便是永远了......
苏湄有些不放心想要一起去,但转身看着站在原地的信,又停下了脚步。
她说的没错,一切都因我而起......如果没有我.....
那些因自己而殒命的亲人.......朋友.....
信只觉世界如同天旋地转,一股说不上的疲惫感席卷全身,程凌霜看着摇摇欲坠的他,想要上去搀扶,但被他抬手阻拦。
“还有谁.....”
“还有谁想要下山的......就都走吧,我不怪你们。”信晃晃悠悠的一手扶着墙,一手挥动着:“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教你们的了。”
在扔下这句话后,信精疲力尽的消失在了她们眼前。
离别,染红鲜血的刀尖。
岁月,磨钝锋利的宝剑。
脑海有回忆划过漪涟,往事在眼前点点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