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朝官制里有个部门是太史寮,其长为太史,亦称大史。
总领王室大典、国史编年、天文历法、占卜祭祀,兼草拟王室诰命。
其下有四属官:小史、外史、内史、守藏史。
小史,掌宗族谱系、王族世系,录贵族宗法名册。
外史,记录四方邦国史料,起草发给诸侯的文书,整理地方风物记载。
内史,起草王命诏令、册命文书,朝堂宣读任命文书,典守宫廷文牍。
守藏史,收藏保管典籍、前朝古书、礼器铭文、天下图册。
秦并天下,改革官制,把太史寮的建制拆分打散。
天文、历法、王室史籍收藏,缩编为太史令,归九卿里的奉常(太常)管,只是一个下属小署,不再是独立部门。
诏令起草、朝堂记录、文书档案,分归御史、柱下史、内廷尚书执掌。
册封诸侯、邦国往来之权,因秦废分封、设郡县,职能转为朝廷任免郡县官吏、下发行政公文之务,划归丞相府与中央各署。
宗室族谱、贵族谱系之职,亦分归他司。
天幕现世之后,始皇复设太史寮,定名“太史部”,与诸部并列。
无周时那般大权,专司修史与考古。
考古规矩大抵与后世相同,非特旨不得擅发,唯行保护性发掘。
而所谓特旨,大抵便是现在这般,上古都城遗址,经始皇钦准,可动土发掘。
“陛下,”刘季硬着头皮推脱道,“就算臣是帝尧后裔,可臣也不是嫡系啊……这事该找唐国后裔签字才对吧?”
始皇瞥了他一眼。
“帝尧遗民所建之唐国,三监之乱时附逆作乱,已被内迁杜地,改号杜国。如今的唐国后裔,是姬姓,不是祁姓。”
“那就让杜国后裔签啊!”
“周宣王杀杜伯,收杜国封地,太子隰叔奔晋,为士师。其后人以官为氏,曰士氏。隰叔玄孙名士会,有功于晋,晋景公封之以范邑,世称范武子,其嫡系遂以范为氏。”
刘季张口就来:“那就让范氏……”
“你是让朕,”始皇冷冷打断他,像封杞王、宋王那样,也封范氏为范王?”
没错。
杞国后裔、宋国后裔的现任家主,如今都是大秦最尊贵的王爵。
爵位尊贵,俸禄没有,封地暂无,特别清贵。
杞王与宋王闻言,先是齐刷刷冷冷剜了刘季一眼,随即双双起身,对着始皇一拱手,竟是异口同声地附和起来。
话说得那叫一个恳切,连对刘季的称呼都带上了尊称。
“刘公所言差矣。您不是帝尧嫡系后裔,谁是?这字您不签,谁签?”
“刘公,祁姓唐氏、祁姓杜氏、祁姓士氏、祁姓范氏,早的武王之时,晚的春秋之时,就已离散各国,谱系纷乱,哪里比得上您这祁姓刘氏,血脉纯正,族谱可考?”
两人一唱一和,一搭一档,生生把刘季往火上架。
不为别的,纯为报仇。
考古二里头、殷墟的时候,就是刘季找上门来,逼着他们签的字。
他们俩被封王,也是被刘季硬生生逼的。
别以为封王是什么好事,封王,是要出钱的。
这钱,当然不是买王爵的钱。
封王大抵遵循“二王三恪”之制,三皇五帝、夏商周之后人,方有资格受封。
这是对人族先祖、历代圣王的敬意,封其为王,因其祖宗有功有德。
这钱付的是将来大秦出兵,替他们打下封地的军费。
虽然……封地在哪儿还没个定数,但始皇帝一言九鼎,说了朕活着的时候一定给你们打下来,那就一定打。
杞王和宋王是真不想要这王爵。
给个子爵,或者干脆就在大秦当个老百姓,挺好的。
山东六国那几位,被嬴政封了公爵,差点把土地、财宝、人口都掏空了。
人家那还是才亡国,有家底的。
他们呢?都亡了好几百年了,封的还是王爵……这钱怎么凑啊?
可刘季不当人啊。
对付杞王,他就一句话:您要是不接受,那我就去找越国、鄫国、褒国的后裔,想必他们肯定很乐意。
小宗代大宗?
杞王敢同意吗?
他敢点头,回头就得被族人打死,死了到地下,还得挨祖宗的打。
对付宋王,更简单。
您不接受?行,那我就去找箕准。想必他很乐意当这个大宗。
宋国与箕国(朝鲜是他称,箕国是自称),这两家,互骂认对方是叛徒,又都自认为是保全殷商血脉。
昔年武王伐纣之前,曾遣召公与微子启会于共头山,歃血为盟,约定克商之后,令微子守殷商祭祀,立国于宋。
在远走辽东的箕国子民眼中,微子是内奸、叛徒、贰臣!
而箕子避周东渡,于荒海之滨建箕国,守殷商旧礼,不臣于周。
在宋国宗室看来,这是舍弃中原根本,避世逃遁,是懦夫所为。
而箕子避周而东渡,于荒海之滨建箕国,守殷商旧礼不臣于周。
两家都自诩选择是为了守护殷商血脉,却又都把对方的选择,视作对先祖正统的背叛。
这要是真让箕国回来当了大宗,负责祭祀列祖列宗,他们不得把宋国打成十恶不赦的叛徒?
宋王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咬着牙,答应了。
但没办法报复嬴政,还没办法报复你刘季了?
你签啊!
签了!
我们夏商后裔都封王了,你一个上古圣王的后裔,难道不封一个王爵?
把你老刘家家底也掏空!
甚至,你可是汉太祖高皇帝,就嬴政那个小心眼,还给你封王?让你殉葬还差不多。
刘季听着俩人一唱一和,又看始皇好整以暇地等着自己,牙都快咬碎了。
“陛下,臣签。”
他还正想找补两句,说什么千万别封王,臣不配,臣就是个种地的……
原太史令、如今的太史部部长胡毋敬,忽然站了起来。
“陛下,”他躬身拱手,声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疲惫,“尧都考古之事,可否暂缓?”
始皇疑惑地看向他。
“朕不是许你自招人手了吗?”
胡毋敬心里一阵无语。
您以为这是修长城呢?有手有脚就能干?
“陛下,”他苦着脸,一件一件说给始皇听,“夏都考古、殷墟考古、夏史、商史、周史、诸侯史、方国史……”
说着说着,他都快哭出来了。
夏史、商史也就罢了,年代太远,即便配合考古,无非转录一遍。
最熬人的是周史、诸侯史、方国史……
周史,要整理近八百年的史料。
周朝册封的诸侯国近百个,再加上那些从上古、从夏商遗留下来的方国,就算把周初就被灭掉、已经完全不可考的去掉,也还有近两百个。
如果把那些不臣服于任何势力的一邑、一族、一个地方氏族都算成“服国”的话,快四五百个了。
臣已经威逼利诱,把列国世袭、执掌国史的史官家族后裔,不管他们是否传承家学,全部招募入太史部,还是不够用。
到现在,臣都已经把标准放低到:能识字、会写字、粗通历史,就收。
就这,还远远不够。
您现在还要加一个尧都考古……
臣去哪里抽调懂文物、懂上古文字的人啊?
“太史部如今有多少人手?”
“一千零三人。”
“后世也在考古这三地,天幕日日都有评论之机。你就没想过,让朕下道诏令,让我大秦抢到评论机会的人,专问三地考古之事,与后世互通有无,互助互利?”
胡毋敬一愣。
他还真没想到这茬。
“陛下,”他连忙躬身,“臣见识浅陋,不如陛下拥有博大智慧,未能想到这般妙计。”
始皇满意地点点头,接着道:“嗯,那考古三星堆,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啊?”胡毋敬以为自己听错了。
始皇云淡风轻道:“后世也在考古此地,互帮互助,互惠互利,多一个不多。”
胡毋敬:“……”
多!
真的多!
您怎么不少一个不少呢?
我现在辞职、病退……还来得及吗?
可看始皇那眼神,大抵是来不及了。
还好后世没证明鬼魂存在,否则恐怕死了,都得被巫师把魂招回来,接着给始皇干活。
“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