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太师府传来消息……太师午后骤然病重,现下已是昏迷数次,太医们都束手无策。”
李昭平手中朱笔一顿,搁在案上。
“脉案。”
礼德全连忙取过脉案,展开奉上。
“气衰血竭,脾肾俱损,痰迷心窍……危在旦夕?”
李昭平将脉案扔在一边:
“太医怎么说?”
“回陛下,老太医们轮番诊过,只说……太师积劳成疾,早已油尽灯枯,此番是撑不住了。”
李昭平将脉案轻轻搁在案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天色上。
贺兰裴文一生操持,从宰相到当朝太师,朝堂风浪、军国重事,无一不扛在肩上。
李昭平登基后,贺兰裴文早有功成身退之意,却还是放心不下……
李昭平不是不知这位老臣这些日子殚精竭虑,只是当真听到“油尽灯枯”四字,心口仍像被什么东西重重一撞。
良久,他才缓缓起身:
“备驾。去太师府。”
贺兰府,阖府上下跪迎一片,哭声压抑,气氛哀凉。
李昭平径直踏入内堂,药味浓得呛人。
榻上,贺兰裴面色枯槁如纸,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再无半分往日清挺风骨。
李昭平在榻边静静立了片刻,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退远,只留自己一人在侧。
不知过了多久,贺兰裴文喉间轻轻一动,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一阵,才渐渐凝聚在眼前人身上,看清是李昭平。
他没有惊,没有慌,只轻轻扯出一丝极淡的苦笑,气息微弱却异常清晰:
“是平儿……来了。”
李昭平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
“贺兰叔。”
这一声,叫回了几十年的情分。
贺兰裴文浑浊的眼微微一亮,喘着气,哑声道: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御驾亲征了。”
李昭平默然,没有否认。
“天下人或许都被你那道诏书瞒住了……可我贺兰裴文,不看便知。”
他轻轻闭上眼,脸上没了往日的风骨与精明,只剩一片沉沉疲惫,
“为国者……不该以天子之身,赌举国之命啊。”
李昭平喉间发紧:“贺兰叔,我没有退路了。”
“我知道……我知道。”
贺兰裴文的声音里,是一片绝望的释然,
“我不劝了……劝不动了……”
他指尖微微颤抖,想要抬起,却连一丝力气都没有。
李昭平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枯瘦的手。
“我这身子……不行了。”贺兰裴文声音发颤,带着无尽不甘,“往后这朝政,这烂摊子……我不能再为你撑着,不能再为你操持了。”
“哪些人该用,哪些人不该用,你自己心里有数。
军中宿将,皆心向你……只要你在,军心便在。”
说到此处,他气息急促,强撑着拍着身下的床榻:
“可我……还是放不下心,放不下啊……”
“这朝堂积弊太深,世家盘踞,文官掣肘,粮饷、驿路、军资……处处都是窟窿。
我恨……恨自己没能多活几年。”
他眼中泛起水光,声音悲怆而无力。
就在这一刻,他望着眼前这个早已长大成人、身披天下的帝王。
——还是与当年那个少年,并无二致啊。
“平儿……”
“我没能把这一堆烂摊子……替你收拾干净。”
“如何去见你父亲啊……”
“他一定会在地底下,骂我这个老头子心狠的。”
李昭平眼眶猛地一热,死死攥着贺兰裴文的手:
“贺兰叔,别说了……
这满朝文武,谁都可以说自己没尽力,唯独贺兰叔你不能。”
“你没有亏欠我,没有亏欠父亲,没有亏欠任何人。
剩下的摊子,我来收。
剩下的路,我来走。
贺兰叔已经撑得太久了……早该累了。”
贺兰裴文怔怔望着他,浑浊的眼里,终于透出一丝解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泪水落得更凶。
“平儿……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