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长空站在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横枝上,双手负背,目光沉凝地望着棋盘空间中的一幕幕。
他的指尖在袖中不自觉地摩挲着,脑中正飞速权衡着什么。
他很怀疑。
那一天的惊天一剑,究竟是不是这个逆徒的杰作?
梁羽方才展现出的那股剑势,那一往无前的锋锐,让他隐隐觉得自己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如果真的是他,那便说明这个徒儿身上藏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掌控的力量。
他还想再看看,想看看这个逆徒到底能爆发出怎样的极限来。
可此时梁羽身上那股翻涌的气势虽然凌厉狂躁,却距离那日斩平山峰的惊天一剑还有太远的距离。
他如果现在出手制止,恐怕就再也看不真切了。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
“要不……你们几个下去陪他玩玩?”
这一句话,如同往平静的湖面扔下一颗石子,在场几位长老的脸色齐齐一变。
没人接话,没人响应。
慕千柔更是当场炸了毛。
她躲开一道横扫而来的剑气,一边后撤一边朝着司长空的方向怒声喝道:
“司长空!
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听听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你要看戏自己下来看!
老娘告诉你,你要是再不出手,等会儿我下手重了打上你的宝贝徒弟,可别怪我不顾同门情谊!”
其他几位长老也纷纷咳嗽着移开了目光,或是抬头看天,或是低头看地,或是假装在研究脚下棋盘的花纹。
陪练?
陪一个正在发酒疯、满身蛮力、出手毫无章法可言的醉鬼陪练?
要是平时的梁羽,教两下子倒也无妨,可这会儿他完全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出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毫无轨迹可循,谁能摸得准他下一招会落到哪儿?
一个不小心,不是自己挨上一下疼得够呛,就是收不住力把他打出一个好歹来。
这种两头不讨好的苦差事,谁也不愿意接下来。
司长空环顾了一圈,见几人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也明白自己确实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他不由暗叹一声。
以他的修为,想要制住梁羽原本不过是抬手之间的事,真正让他迟疑的,是那个“陪玩”的要求——既要压制住这个逆徒,又不能真伤到他,还得顺着他那毫无章法的招式周旋下去,让他有机会把隐藏的潜力逼出来给他看一看。
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凶险,万一一个应对不当,轻则坏了这场试探的安排,重则弄出伤来,他还得被自家闺女一番好闹。
然而在这片刻的犹豫之间,梁羽已经快把整个院子拆完了。
棋盘空间中碎石横飞,青竹被连根拔起,院墙缺了一角,石桌被砸成两截,连那副好端端的棋盘都被踩碎了大半。
梁羽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块半人高的石板,正抡得虎虎生风,转着圈地乱砸,嘴里还嘀嘀咕咕地念叨着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懂的醉话。
司长空终于下定了决心。再任由这个逆徒闹下去,怕是真的要把山头都给拆了。
试探的事以后再找机会,眼下,先把人制住再说。
他动了。
几乎没有任何预兆,一道真气凝成的大手便从天而降,精准无误地将那个正在转圈乱砸的身影攥了个正着。
梁羽被握在半空中,两只脚悬空乱蹬,双手抱着那块石板还试图往下砸,嘴里含含混混地叫嚷着:
“放开……放开我!
我还能打……我还能……”
话音未落,司长空的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一尺来长的黑色短棍——那棍子通体乌沉,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看起来不起眼,却泛着一股令人心头发憷的冷光。
众人甚至没看清他是从哪里摸出来的,便见他动作娴熟地抬手、扬棍、落下——
“咚。”
一声闷响,干净利落。梁羽的动作戛然而止,白眼一翻,整个人软绵绵地垂了下去,四肢无力地耷拉在半空中,彻底没了动静。
刚才还如同猛兽般张牙舞爪的醉汉,便在这一棍之下变成了挂在水面上的一只死鸭子。
整个过程前后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熟练得仿若炊妇切菜、渔夫收网般信手拈来。
几位长老看着这副场景,不由得愣在当场。
他们面面相觑,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念头——这动作怎么这么熟练?
这一棍子下来,从出手时机到落棍角度再到力道控制,堪称分毫不差,既保证将人一击打晕,又不至于留下什么损伤。
这套手法,没有个十年八年的反复操练,绝对打磨不出来。
慕千柔也从远处走了回来,看着被司长空拎在手中、已然陷入昏迷的梁羽,又看了看司长空那张风轻云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脸庞,忍不住开口评价道:
“师兄,你这手法,比起当年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她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并无多少恶意,只是带着几分单纯的感慨。
可她不自觉地用上了“当年”二字,便仿佛忽然打开了一道尘封的闸门,在场几位长老都不约而同地回想起了一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当年……他们可没少被这位掌教师兄在“切磋”的名义下暗中下黑手。
那时候他们还年轻,一个个心高气傲,谁也不服谁,司长空便常常以“指点”为由,跟他们过招。
每次过招,明明是堂堂正正的比试,却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不知从哪儿冒出一根黑漆漆的短棍,精准无比地敲在后脑勺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如今再看这手法,竟然比当年还要老辣熟练了不少。
几位长老对视一眼,神情复杂,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确实,确实比当年对他们下手时熟练太多了。
不知是谁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阵诡异的沉默。
众人转头看向被司长空拎在手里的梁羽,又看看司长空,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谁也没有主动开口去接这个话茬。
慕千柔的院子里,一片狼藉。
原本清幽雅致的小院此刻如同被一场风暴洗劫过一般:两丛青竹东倒西歪,断裂的竹枝散落一地;那张石桌从中间裂成两半,歪歪斜斜地倒在墙根;地上铺着的青石砖被掀翻了大半,连院墙都被砸塌了一个角。
碎石堆中,那块棋盘碎得更彻底——中间裂开了几道粗大的缝隙,边缘还缺了一大块,零星散落在泥地里,像一块被碾过的破麻布。
石棋:“我招谁惹谁了,为我发声!!为我发声啊!!!”
只可惜没人听得到它的话。
众人沉默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那只被踩碎的石棋盘自然也发不出什么声音来,它所留下的,只有满地的碎石和裂缝,在夕阳的光照下显得格外凄凉。
慕千柔环顾了一圈自己心爱的小院,目光从断裂的石桌掠到坍塌的院墙角,又落在那两丛被连根拔起的青竹上,最终还是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认命:
“唉……我真是上辈子欠你们师徒的。”
她瞥了一眼被司长空拎在手里的梁羽——那小子脑袋歪向一边,口水都快顺着嘴角流下来了,睡得浑然不知自己刚刚闯下了多大的祸。
她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抬腿朝院子深处走去,语气淡淡地丢下一句话:
“跟我来吧。
正好这几日闲着无事,给他配了一副药浴,泡泡看,兴许还能抢救一下这个没大没小的小鬼。”
几位长老互相对视一眼,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慕千柔朝里间走去。
至于司长空,他拎着昏迷的梁羽,面不改色地跟在队伍最后头,仿佛手里拎着的不过是一袋刚买的米。
慕千柔的厢房布置得简朴整洁,靠墙的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的瓷罐和药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药草与香料的气味。
她走到墙角处,弯下腰从柜底拖出一只半人高的木桶,又转身从柜中取出几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药包,将那几包药材一股脑地倒进了桶中。
药材在桶底堆成一座小山,有根茎,有叶片,有细碎的粉末,各色各味混杂在一起,泛出一阵浓烈的药香。
她一边往桶中倒热水,一边用木棒搅动,那桶中的水渐渐泛起一种浑浊的黄褐色。
忙活了一阵,她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指了指那桶药浴:
“行了,把他扔进去泡着吧。
先试试看,能不能把他这副废了的经脉重新养起来。
这药方子昨天就配好的,一直在等你这个小崽子有空来试。”
她这话说得随意,但司长空的身子却微微一僵。
他偏过头来看向慕千柔,目光中带着一抹复杂的神色,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将梁羽放进了浴桶中。
药汤的热气袅袅升腾,弥漫开来,将梁羽整个人笼罩进一片白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