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羽整个人沉入药汤中,只留一颗脑袋枕在桶沿上,歪着脑袋,嘴角还挂着一丝醉后残余的傻笑,活像一只泡在浴桶里的醉猫。
慕千柔拍拍手上的水渍,正要转身去取干布,余光却瞥见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她的动作骤然顿住,眼睛猛地瞪大——桶中药汤的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淡!
从浑浊的黄褐色到淡琥珀色,再到几乎透明,仅仅用了几个呼吸的功夫,那满桶药力充沛的药汤便变成了清汤寡水,只剩下那些被煮烂的药材残渣孤零零地漂在水面上,打旋儿似的转着圈。
“这……”
慕千柔眨了眨眼,又眨了眨,满脸不可思议地盯着那桶水,
“这就没了?
我这一副药可是熬了整整三个时辰才熬出来的!”
她转过头来,直直地看向司长空,声音都在发飘:
“掌教师兄,你告诉我,这个邪门的小怪物到底是从哪儿捡来的?
我也想试试,看能不能去捡一个回来。”
司长空没有理她。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桶前,一把按住梁羽的肩膀,体内浑厚的真气顺着掌心涌入梁羽的经脉之中,仔仔细细地探查起来。
然而片刻之后,他缓缓收回了手,眉头紧锁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不应该啊……药汤里的药力确实是被吸收了,可他体内的经脉没有丝毫变化。
破损的还是破损,枯竭的还是枯竭。
那些药力,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谁也不愿相信这个结果。
慕千柔尤其不信邪,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去,将手掌抵在梁羽的额头上,用自己独门的手法探入一股真气,细细地搜索了一遍他的全身经脉。
片刻后,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比司长空还要扭曲几分,仿佛青天白日里见了鬼:
“老娘配的药,药力被吸得一滴不剩,这小子体内的经脉却连一根都没长回来?
这他妈的是什么道理?”
她咬着牙,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一般,扭头便冲回了屋内,片刻后又抱着两包更大的药包走了出来,拍在桶沿上,扬声道:
“来!帮忙!
我就不信了,两副药下去,连点水花都翻不出来!”
于是,一群人就这么围着那只浴桶忙碌开来。
慕千柔将两包药材尽数撕开倒进那桶已然清透的水里,司长空提着梁羽将他从桶中拎了出来,其余几位长老一齐上前,各自催动真气,掌风交错间,将那两副药材的精华以更暴烈的手段硬生生炼化进水中,直到那桶清水重新变得浓黑如墨,隐隐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药力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司长空提着梁羽,将他悬在桶口上方,只等师傅一声令下便要往里投放。
然而便是在这临门一脚的一刻,他却忽然犹豫了。
他低头看着桶中那一汪浓得几乎黏稠的药液,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个不省人事的逆徒,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这药力是不是太猛了些?
真的要扔下去?
万一这个逆徒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
慕千柔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直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直接戳穿了他的小心思:
“得了吧师兄,收起你那副心疼徒弟的嘴脸。
你是怕他出意外吗?
你是怕他出意外之后,小明月知道了,生气不理你吧?”
几位长老齐齐转过头来,看向司长空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微妙的意味。
司长空的脸皮微微抽搐了一下,半晌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只是默默地把头转了回去,当作没听到。
司长空深吸一口气,将梁羽重新扔进了那桶浓稠如墨的药汤之中。
这一次,所有人都有了经验。几位长老不约而同地围上前来,在桶边站成了一圈,目不转睛地盯着桶内的情况。
慕千柔更是干脆掏出一个小香炉点了根计时用的线香,摆出一副“老夫今日定要看看这药效到底怎么跑”的架势。
“噗通”一声,梁羽落入桶中,溅起一片深褐色的水花。
那浓烈的药汤几乎在同一时刻沸腾了起来,如同烧开的热水一般翻滚涌动,水面上一圈圈的涟漪以梁羽为中心向外扩散。
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桶中那浓郁的药力正在朝梁羽的身体中灌注而去,像是有一头无形的饕餮在张着大口鲸吞海饮。
但这一次,吸收的速度明显比上一回落了许多。
上次是几息之间便清汤寡水,而这次足足过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药液才开始缓缓变淡,颜色从浓黑如墨渐渐转为深褐,再变成浅褐,最后到一杯凉透的陈茶一般的淡淡色泽。
桶底那些药材残渣终于又重新浮现了出来,被梁羽泡得皱巴巴的身子挤到了桶边,像一场筵席后无人问津的残羹冷炙。
几位长老你看我,我看你,又一起低头看着那桶仿佛被洗过一遍的药水,再看看桶中梁羽那一副舒畅得眉头都舒展了的睡颜,脸上浮现出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
“又……又没了?”
一位长老喃喃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恍惚。
“他娘的。”
慕千柔蹲在桶边,伸手掬起一捧淡褐色的水,凑近鼻子闻了闻,确认其中药力确实已经耗尽,脸上的表情古怪到了极点。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在梁羽身上来来回回扫了数遍,忽然转头看向司长空,语气极其认真,
“掌教师兄,这玩意儿到底还是不是人啊?”
司长空没有回答,他同样蹲在桶边,手里捻着一根药材残渣,眉头锁得像千年老松的树皮一样,怎么都展不开。
他刚刚探查过了,梁羽体内的经脉依然如旧,破损的还是破损,枯竭的还是枯竭。
可那些药力又确确实实被吸收了,他一点儿都查不到这些药力的去向,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定了定神,又将自己的真气探入梁羽的体内,这次更加细致耐心,一点一点地顺着筋脉游走查探,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每一处都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结果依旧如上回一样,毫无发现。
慕千柔见他摸索了许久,忍不住开口问道:
“怎么样?这次也没变化?”
司长空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低沉:
“没有。
经脉与之前一模一样,一丁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
“那药力去哪儿了?”
旁边另一位长老也忍不住凑上来,
“两副药的量啊,就是块木头泡在里头,这会儿也该有点反应了吧?
他一个大活人泡了半晌,居然照单全收,连个饱嗝都不打一下,这算什么事?”
慕千柔咬了咬牙,忽然又冲回了屋子里。
片刻后,她拎着一只半旧的木匣走了出来,打开盖子露出里面一株通体赤红、散发着浓郁药香的老参——那是她珍藏多年的宝贝,一直舍不得用。
她看了看那株赤参,又看了看桶中的梁羽,像是在跟自己做着一场艰难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一咬牙,将那株赤参丢进了桶里。
“老娘就没这么憋屈过!
今日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老娘就不信赤血参下去,你还没有一点儿反应!!!”
慕千柔撸起袖子,双手催动真火,将赤参炼化为一股弥漫着浓郁香气的金红色药液,融入桶中。
那原本安静下来的药水再次沸腾翻涌起来,色泽迅速从陈茶色变为赤金色,药力之浓烈,连旁边几位长老都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慕千柔盯着桶中的水面,双手叉腰,等着看这次会发生什么。
然而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赤金色的药液被渐渐吸收,然而速度却比方才两副药加起来还要慢得多。
药力看似源源不绝地朝梁羽体内涌动,但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只无底洞,填进去多少便吞噬多少,连一丝波澜都不起,那道破损的经脉更是纹丝不动,像一座泥塑的雕像,任凭外面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慕千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也就那株赤参的药力被吸收完毕时,她终于忍不住破口骂了出来:
“这小崽子是个无底洞吗?!
三副药加一株百年赤血参,换在正常弟子身上,怕是都能从丹田境一路冲到凝真境了!
他身上连个屁都没冒一下,到底吸收到哪里去了!”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来。
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泡在桶中的梁羽那均匀绵长的呼噜声,在药汤渐渐凉透的热气中清清晰晰地回响着。
院子里正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个长老围着那只大浴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桶中梁羽仍沉睡着,呼噜声一长一短,带着几分心满意足的意味,仿佛那三副药外加一株百年赤血参全不过是给他助眠用的安神汤。
慕千柔蹲在桶边,望着那彻底变回清水、只剩药渣飘浮的光景,咬着嘴唇,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要不……再去弄点药来试……”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清脆的叫声冲了进来:
“师兄!我师兄呢?”
众人齐齐回头,便见司明月风风火火地闯进院门,一张俏脸带着几分焦急和薄怒。
她一眼便看见泡在浴桶里的梁羽,脚步猛地顿住,目光从那桶边站着的一排长老脸上扫过,又落在梁羽那歪着脑袋、不省人事的狼狈模样上,瞳孔骤然一缩。
“你们……把我师兄他怎么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桶边,低头一看到满桶漂着的药材残渣和梁羽那张泡得微微泛红的睡脸以及头上那鼓包,登时红了眼圈,转头狠狠瞪着在场众人:
“你们把他打晕了扔水里泡着?!
这是什么意思?!
他犯了什么错你们要这么折腾他?!”
“明月,你听为爹的解释。”
司长空连忙走上前,清了清嗓子,板出掌教的威严,
“这是在给他药浴疗伤,没有要折腾他的意思。”
“药浴疗伤?”
司明月一指那只小水桶,声音都气的尖了一圈,
“谁家药浴的水清得像白开水一样?!
分明就是把药材煮完了捞走,剩下他在那儿泡着!
而且他头上的包是怎么一回事!”
慕千柔嘴角一抽,正要开口解释,司明月已经转头盯住了她,目光危险:
“千柔师叔,是不是你给我师兄下黑手,是不是?!”
“我——”慕千柔一噎,气得脸都绿了,
“你这小丫头片子说话讲不讲道理?
我那是好心拿出珍藏多年的药材给他泡澡,结果你师兄这怪物把药力全吞了连个响都不打,我还找不着人说理呢!”
“谁信啊!”
司明月根本不吃这一套,弯腰便去扳梁羽的肩膀,
“师兄!师兄你醒醒!
别睡了!
他们欺负你,你起来咱们走!”
梁羽被她摇晃着,脑袋在桶沿上一磕,整个人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眼皮却连抬都没抬起来,脑袋一歪,又沉沉地坠了下去,嘴里含混地咕哝了一句:
“唔……再……再来一口……”
司明月见他这副醉醺醺的糊涂样,又气又心疼,抬起头来瞪向周围这群长辈,眼圈更红了:
“你们还灌他酒!他都醉成这样了!
我师兄本来身体就不好,你们这么折腾他,出了事谁负责?!”
她这话说得又急又冲,却让在场的长老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接话。司长空张了张嘴,试图拿出当爹的威严来缓和局面:
“明月,你先冷静,爹向你保证,他身上一根汗毛都不会少……”
“我不信你!”
司明月直接打断了他,叉腰瞪着他,
“你就惯会装好人,背地里还偷偷揍他!”
司长空的脸“腾”地一下僵住了。
几位长老不约而同地偏过头去,假装没听见刚才那句话。
慕千柔想打圆场,却被司明月一个眼刀怼了回去:
“还有你,千柔师叔,我看师兄头上那个包就是你打的。”
“我——”
慕千柔一口气堵在胸口,气得直翻白眼,
“好好好,行行行,我里外不是人,你赶紧把这尊小瘟神领走!
领走!
我那副药就当喂了狗了!”
得到了这句允准,司明月顿时不再客气,弯腰就去抬梁羽的胳膊,要把人从桶里捞出来,结果泡了半晌的身子沉得像块秤砣,她一个半吊子怎么拎都拎不动,急得直跺脚。
旁边几位长老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纷纷上前帮忙,七手八脚地将梁羽从水中捞了出来,湿淋淋地架在一旁。
司明月脱下自己的外衫裹在梁羽身上,揽着他那一副瘫软的醉躯,回头狠狠瞪了一圈在场所有人,如宣布主权般掷地有声:
“人我带走了!
谁再敢动我师兄一根汗毛,我就跟他没完!
亲爹也不行!”
扔下这句话,她搀扶着半死不活、还在吧唧嘴的梁羽,一步一步歪歪斜斜地往院外走去,步伐迈得十分坚定。
身后,留下一院子的长辈大眼瞪小眼,望着那两个东倒西歪的背影,半晌谁也没能说出话来。
慕千柔低头看了看那桶清汤寡水,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药柜方向,心痛得直抽凉气,好半天才幽幽吐出一句: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我多管闲事干嘛,让他们直接下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