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羽是被一阵尖锐的头痛给扎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房梁。
天光透窗,照进来一缕模糊的雾,像是清晨的薄光。
脑子像是被人灌了一锅浆糊,又搅了几棍,太阳穴突突直跳,每一跳都牵动着他全身的神经,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他想抬起手去揉一揉太阳穴,却发觉整条手臂重得像灌了铅,好不容易把手抬起来,指尖落在额角上,轻轻一按,便是一阵又麻又胀的钝痛传遍全身。
他皱着脸,花了足足几息的时间才想起来昨夜发生了什么——棋盘,剑气,慕千柔那个老女人,自己好像还喝了第二口酒……然后呢?
然后的事情就像被人从中截断了一般,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碎片,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他正试图继续回忆,手指的动作却不自觉地大了一些,碰到了床边的什么东西。
他偏过头,便看见司明月正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趴在他的床沿边睡着。
她显然是守了一整夜,身上还穿着昨日那件浅色的衫子,双肩微微缩着,长长的睫毛上仿佛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就在他碰触的那一瞬间,她的睫毛颤了颤,一双眼睛朦朦胧胧地睁了开来。
四目相对。
司明月愣了一息。
然后那双原本还带着睡意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她几乎是整个人弹起来扑到他身上,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眼泪毫无征兆地淌了满脸:
“师兄……师兄你醒了!
你终于醒了!
吓死我了!
你知不知道你昨天晚上被他们折腾成什么样了!”
梁羽被她这一扑撞得后脑勺咚地磕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痛得他“嘶”地倒吸一口冷气。
司明月哭着没发觉,抱得更紧了,断断续续地讲着:
“他们……他们把你打晕了,然后丢进一个装满了药汤的木桶里泡了一晚上!
那桶药汤都给泡成清水了!
他们还想再往里面加什么药材来着,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他们不定还得往里头加什么奇怪的东西呢!
还有千柔师叔,她还说你的坏话了!.说你是怪物!是小瘟神!
我都记着呢!回头我非得找她算账去不可!
我们去把她的药园全给拔了!”
梁羽被她颠三倒四地说着,半天才捋清了事情的轮廓。
他抬起头,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确实有一处肿起了一个鼓鼓的包,按上去便是一阵钝痛从颅骨深处震开来。
原来那阵要命的头疼的根源不是酒劲,而是那根落在脑门上不知什么来头的棍子。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说愤怒,确实有一点,但那团怒气刚刚燃起来便又被一个现实的问题给摁了下去——他打不过慕千柔那个老女人。
别说现在伤了经脉废了修为,就算当年全盛时期,在那个女人面前也不够看。
去找她讨说法?
只怕连她的衣角都摸不到,就得被她再按在地上揍一顿。
算了。
他面无表情地想。
他愤怒了,然后怒一下,就没有下文了。
“没事了。”
他伸手拍了拍司明月的背,语气带着一种无奈又温和的安抚之意,
“师兄皮糙肉厚,泡个澡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司明月抬起头,红着一双兔子似的眼睛,扁着嘴:
“可是他们她们都欺负你,居然还想那你测试。”
梁羽扯了扯嘴角,声音带着刚醒时的一点沙哑,
“没事,反正他们又不会害我,多大点事情。”
“先记下来,我们后面找他们算账。”
司明月愣了愣,被这匪夷所思的逻辑给说得一时噎住了。
梁羽看着她的表情,轻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发顶,声音放得更柔了一些:
“你不是一直想下山去玩吗?
今日师兄正好没事,陪你出去走走。”
司明月眨了眨眼睛,湿漉漉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忽闪着,似乎不相信他。
梁羽笑了笑:
“反正你之前不是说想下山么?
今日正好,趁我还没被他们关起来之前,带你出去透透气。”
这一句话一出口,仿佛方才所有的委屈和担忧都被瞬间扫空了。
司明月擦了把脸,破涕为笑,重重地一点头:
“嗯!
那师兄你等着,我去换身衣裳就来!”
说着便松开了他,一溜烟地跑出了门,步伐轻快得像只撒欢的小鹿。
梁羽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用手背盖住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的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太阳穴也还在突突跳着,但那都无妨了。
往后的事,等回来再说吧。
现在主要的事情是带着司明月下山玩一圈,不过下山还是等半夜在行动。
白日里,梁羽哪也没去,老老实实地躺了一整天,说是养伤,其实是在养精神。
他闭着眼,表面上平静得很,脑子里却一直转着盘算。
他不知道慕千柔还会不会找上门来,也不知道司长空有没有真的默许他们下山这回事。
既然人家没有明说,那就权当不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走为上策。
司明月倒是兴奋得坐不住,一会儿跑过来问他这个要不要带,那个要不要拿,一会儿又问他山下镇上有没有卖糖葫芦的,一会儿又担心会不会被长老们发现抓回来。
梁羽只好一遍遍地安抚她:
“放心,师兄都安排好了。”
实际上他压根没做什么安排,所有的计划就一句话——趁夜黑风高,溜出去。
夜幕很快落了下来。
月色被云层遮了大半,山上的灯火在雾气中显得有些迷蒙。
真武山的规矩虽然不像那些戒律森严的大派一样门禁重重,但入夜之后山门也会封闭,只有持令牌的弟子或有要事的门人才能通行。
梁羽没有用那块令牌。
他想得很清楚,令牌是司长空留的,若真用了,便等于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是默许的”,那份默契便用掉了。
他更想靠自己的本事把这件事给办了。
他跟司明月约定好,各自回屋早早歇下,等后半夜的钟声敲过第三遍再在院里碰头。
山上的更夫和巡夜弟子到了一个晚上最困乏的时候,通常也是整夜守卫最松懈的时段。
梁羽躺在自己床上,只眯了半个时辰养了养神,便轻手轻脚地翻身起来。
他没点灯,摸黑把白天偷偷收拾好的一只薄包袱背在背上。
今天穿的是一身浅色的道袍,在这夜色里不大显眼。
他推开半扇窗往外看了看——院子里空无一人,月光淡淡地落在地上,几只虫子在草丛间叫唤。
他悄悄翻出窗子,贴墙根绕过了前院,来到白天就与司明月约好的那棵老桂花树下。
他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司明月裹着一件深色的披风,怀里鼓鼓囊囊地抱着一个大包袱,鬼鬼祟祟地顺着走廊摸了过来。
她看到梁羽,眼睛一亮,几步小跑窜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又紧张又兴奋地问:
“师兄,没人发现吧?”
梁羽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那鼓囊囊的包袱,不由眉头微挑:
“你带了些什么?”
“吃的呀!”
司明月理所当然地小声回答,
“万一路上饿了怎么办?”
梁羽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多说,接过她手里那个分量不小的包袱掂了掂,然后冲她一招手:.“走。”
他走的不是正经的山门。
梁羽虽然经脉废了,但在这山上住了多年,对每一条小路、每一处巡逻换岗的规律都了然于心。
他带着司明月穿过一片平日少有人走的竹林,沿着一条隐蔽的山溪向下绕行。溪水潺潺地流着,将二人的脚步声掩盖大半。
夜色中的竹林黑黢黢的,只有叶片被风拨弄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司明月紧紧攥着他的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一双眼睛在黑夜里扑闪扑闪地张望着,又忐忑又雀跃。
走到半途,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几点昏黄的灯光。
是巡夜的弟子正提着灯笼往这边走来。
梁羽反应极快,一把揽住司明月的肩便闪进了一旁的山石阴影中。
两块人形般大小的石头之间正好有一道缝隙,两人挤在里面,身子紧贴,呼吸都放轻了。
司明月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双手死死攥着梁羽的衣服,指尖泛白。
巡夜弟子走得不快,灯笼的光左右晃荡,在他们藏身之处扫了几回,始终没有照过来。其中一个弟子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说着:
“这大半夜的,谁不睡觉在外面溜达……定是又听岔了……”
说着便渐渐走远了,脚步声顺着山道越去越远。
直到那灯光彻底消失在夜色的尽头,两人才缓缓松了口气。
司明月小小的身子从紧绷中松开,拍了拍胸口,叽叽喳喳地想要说什么,被梁羽一个嘘声压了回去。
她又把话咽进喉咙,只是冲他点了点头,眼里却闪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光芒。
剩下的路走得格外顺利。
他们绕过山墙,钻过一道因年久失修而塌了一角的矮墙缺口,面前便是一条窄窄的土路。
路两边长满了野草,蜿蜒而下,通往山下那一盏盏星星点点的灯火处。
梁羽长出一口气。
这一步迈出来,便算是真的离开真武山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道沉默的山门轮廓,夜色将它衬得又黑又高。鬼使神差地,他好像看到门楼上似乎立着一道模糊的人影,但再仔细看时又什么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头牵起司明月的手,沿着那条土路一步一步向下走去。
白日的真武镇是热闹繁华的,但此刻正值后半夜,街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两旁店铺的幌子在夜风中微微飘摇,青石板路被月光渡上一层清凉的白霜。
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巷子深处传来,又归于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炊烟与酒酿混合的味道,那是白日里镇上人们生活的余韵。
司明月站在镇口的青石板街上,深吸一口气,双手张开,脸上漾开一个明亮的笑容。
夜风吹起她的发梢,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跳动的星星。
“师兄!终于到了山下了!”
梁羽看着她那副高兴得要转圈圈的模样,嘴角也不自觉地带起了一点笑意。
他伸手按了按背后那只包袱,迈步向前。
远远地,镇东头一家客栈的门檐下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晃个不停,像是在等着谁到来。
两人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直接朝光源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