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是好马,膘肥体壮,跑起来四蹄生风,可再好的马也架不住从清晨跑到晌午。
官道虽然平坦,但迎面而来的热风夹杂着尘土,铺天盖地地扑在脸上,让人口干舌燥。
梁羽坐在马背上,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他本以为习惯了这种苦难,可说实话,这种远途赶路他真的很久没有经历过了。
司明月比他更不堪,整个人缩在他怀里,一只手紧紧抓着马鞍,一张小脸早就没了血色,连嘴唇都微微泛了白。
两人看到前方路边挑出一面褪色的酒旗时,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那是一座不大的驿站,青瓦泥墙,门前栓着几匹马,透过半掩的木窗能隐约看到里面坐了几桌客人。
梁羽翻身下马,落地时腿先是一软,又强行稳住了身形,拍了拍马脖子示意它歇着,伸手将司明月抱了下来。
驿站里人不多。
午时刚过,大太阳晒得路上没几个人赶路,店里的客商和行脚的人三三两两散坐着吃面喝酒。
梁羽和司明月进来时,几乎没有人抬起头看他们一眼。
他们选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胡乱点了几个菜,吃了顿午饭。
梁羽嚼着干面饼,一口一口喝着粗茶,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人拆过一遍又重新拼起来。
司明月趴在桌上,整个人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师兄,我们下午还赶路吗?”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
梁羽看了眼外头正毒辣的日头,又摸了摸虚弱的司明月,果断摇了摇头:“不赶了。在这儿歇一晚,明早再走。”
驿站楼上还算干净,虽然陈设简陋,但胜在安静。
两人各自要了间房,梁羽推开窗户,热风迎面灌进来,他趴在窗边看了一阵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影,心里默默算了算距离药神谷的路程,轻轻叹了口气。
他抱着司明月倒头便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酒杯碰撞声和压低了嗓子的交谈混在一处,比白天热闹了不少。
梁羽起身洗漱,正准备去叫司明月下楼吃晚饭的时候,驿站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汉子,和一袭青布长裙的女子。
那汉子面容粗犷,浓眉大眼,腰间挂着一柄大刀,步履沉稳。
女子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冷意,背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包袱,用灰布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只能从棱角分明的轮廓判断出那是一个盒子,大约一尺见方。
两人跨进门的瞬间,驿站里原本喧闹的声音仿佛被人掐住了一般,骤然安静下来。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同一时刻挪了过去——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那女子背上那只方方正正的盒子上。
那目光中有打量、有盘算、有试图遮掩的贪婪。
梁羽没让司明月出来,自己靠在二楼栏杆边,看得清楚,那些坐在角落里原本像是在闲聊的人,此刻一个个腰板都直了起来,有的甚至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坐姿,手已经悄然按上了桌下的兵器。
驿站里并不是所有人都被贪婪冲昏了头脑。
有三四个行脚商打扮的人在两人进门后的第一个呼吸间便低下了头,将银钱拍在桌上,连找零都不要便快步出了门。
他们想活命,更不想被这场即将来临的腥风血雨卷进去。
能平安活到这把岁数,靠的就是这种嗅到危险就拔腿就跑的本事。
剩下的人则纹丝不动地坐在原位上。
他们有的仍低着头喝酒,有的望着窗外,仿佛没有注意到驿站中那根越来越紧的弦。
但梁羽看得出来,那些留下来的人,无一例外都在用余光盯着那方灰布裹着的盒子。
那对男女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这满屋子异样的目光一般,径直走到了靠中间的一张桌前坐下。
男人将大刀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女人解下背上的包袱,轻轻放在自己手边的凳子上,紧靠着腿侧,像是护着一件无比珍贵的东西。
两人没有看附近的人,也没有打量驿站的环境,仿佛只是路过歇脚的行人。
男人朝柜台的方向扬了扬手,声音不高不低:“两碗素面。”
掌柜的应了一声,后厨传来柴火噼啪的声响。
那两碗面还没出锅,便有人坐不住了。
一个腰间挎着铁刀的壮汉率先站了起来。
他显然喝了点酒,脸膛通红,走起路来带着几分晃荡。
他扛着刀来到那对男女面前,一只脚踩上他们对面的长凳,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伸手便往那包袱抓去:“东西我拿了,你们两个的小命我就给你们留着。”
他的手指距离包袱还有半寸。
青影一闪。
那女人甚至没有站起来。她腰间的软剑不知何时已经出了鞘,剑光在灯火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壮汉的手臂从肩膀处齐根断开,整条膀子带着衣袖飞落在地上,溅起一串血珠。
壮汉瞪大了眼睛,目光从自己空荡荡的肩头移到地板上那只还握着拳头的断臂,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撕心裂肺的惨叫便从他喉咙里冲了出来。
女人收剑,手腕轻轻一抖,软剑上沾染的血液便被干净利落地甩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暗红色痕迹。
她将剑收回腰间,重新坐好,面色平静如水,仿佛方才只是挥袖拂去了一片落叶。
驿站里安静了一瞬。
这一瞬短得只够所有人吸一口气,随即整个一楼便像是被点燃的油锅,瞬间沸腾起来。
那壮汉的同伴有些拔出刀冲上前来想替他报仇,有些则趁乱伸手朝那包袱扑去。
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女人的剑再快,也只有一把剑。
只要趁乱摸到了那盒子,转身往夜色里一钻,谁也追不上。
然而他们都想错了。
女人单手按上包袱,另一只手再度抽出软剑,反手一剑便将一名扑到近前的刀客逼退了三步,剑尖在他胸前划出一道血痕。
那汉子这才意识到,她只是方才没下死手。
他咬咬牙,想趁混战再上,却看到那女人的眼神——冰冷、平静,不带一丝波动,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店里的混战愈发混乱,刀剑碰撞声、桌椅被掀翻的声音和怒骂声交织在一处。
那汉子自始至终没有动。
他坐在原地,面前的两碗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端了上来。
他就那样坐在漫天刀光剑影中,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着他的面。
仿佛满屋子的杀伐,都与他不相干。
一楼的血腥味顺着楼梯飘上来,浓得让人反胃。
梁羽靠在二楼栏杆边,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目光落在下方那对男女身上,心中暗暗掂量着他们的底细。
驿站一楼的混战已经接近了尾声。
那些觊觎盒子的江湖散人躺了一地,有的已经没了呼吸,有的还抱着伤口低声哀嚎。
桌椅横七竖八地倒着,地面淌着几摊暗红色的血。
那女子依然坐在原处,软剑搁在膝上,面前那碗面早就凉了,汤面上浮着一层凝结的油花。
那汉子面前的那碗面倒是被他吃了个干净,他放下筷子,安静地拿指腹抹了下嘴角。
就在空气中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声时,驿站紧闭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门外夜色浓重,马蹄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七八道黑色的人影鱼贯而入,动作整齐划一,无声无息,像是从夜色中凝出来的一般。
他们通身穿着紧身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腰间悬挂着制式相同的窄刃剑。
为首那人身形精瘦,夜里一双目光如两点寒星,在驿站的残局中扫了一圈,没有分给地板上那些尸体半个眼神,径直落在那对男女身上。
那汉子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了一眼为首的黑衣人,目光在他左胸的衣襟上停了一瞬。
那里用暗银色的丝线绣着一朵极小的细花纹样,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眉头微皱,声音低沉:“金风细雨楼的杀手?”
为首的黑衣人没有否认,也没有多话。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尖遥遥指向那女子手边灰布裹着的包袱:“江家的余孽。
这一次我们只要盒子,不杀人。
交出东西,你们可以走。”
驿站里原本还有几个没死的伤者,听到“金风细雨楼”这五个字后,连哼唧声都小了。
那些黑衣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呈扇形散开,封住了通往门口和窗户的所有退路。
梁羽在二楼将这一幕看得分明,心里微微一动。
金风细雨楼的规矩他听说过一些——这些人出手向来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失手的时候。
但凡他们接了单子,那目标便已经算是一个死人了。
今日却开口说“不杀人”,这反倒比杀人更让人忌惮。
他们不要命,只要盒子,说明真正的杀局只会在他们拿到东西之后才会到来。
那汉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坐在身侧的女人。
女人也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那汉子回过头来,慢慢站起身,一脚踢开面前的长凳,将腰间那柄宽刀缓缓抽了出来。
刀身出鞘的声音像一段沉默的龙吟,在满室血腥中格外清晰。
“恐怕不行,”
他握着那柄刀,语气平淡,“这东西是我家小姐的东西。
你们金风细雨楼想要它,便先踏过我的尸体再说。”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那女子已经动了。
她依然坐着,但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上了剑柄,一剑斜斜划出,清亮的剑光在烛火中一闪。
最前面的一名黑衣杀手虽然反应极快,横剑封挡,却还是被她这一剑在肩头带出一道血口。
他闷哼一声退后半步,目光多了几分认真。
其余黑衣人不再留情,一瞬间齐齐欺身上前,刀剑带着凌厉的风声朝两人笼罩而去。
那汉子的刀势大开大合,口中怒喝一声,一刀横扫便将三名黑衣人同时逼退。
那女子则彻底放开身形,如一条游鱼般在黑衣杀手的间隙中穿行,软剑时而出鞘时而入鞘,每一剑都精准地朝要害而去。
她身法奇诡,出手毫无预兆,几个照面间便有两人中剑倒地。
但金风细雨楼的杀手显然不是那些乌合之众可比。
他们交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进退如一,招招相连,每一次被击退便会立刻重新合拢上来,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梁羽站在二楼,看着那女子和那汉子在七八名金风细雨楼杀手的围攻中勉力支撑。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后那柄裹着白布的断剑,没有出声,也没有下楼的意思。
这一摊浑水,他暂时还不想蹚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