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那汉子的话音刚落,金风细雨楼的杀手便不再多说一个字。
七八道黑衣身影几乎在同一瞬间动了,他们像是完全没有被方才那番话影响,动作整齐得如同排练过千百回。
为首的黑衣人没有抢第一步,他握着剑站在原地,目光冷冷地盯着那汉子,其余人则分成三路扑出,两前一侧,剑尖带出几道白蒙蒙的剑芒,在昏黄的灯火下划过细微的弧线,直取两人要害。
金风细雨楼的剑法从来都不是大开大合的搏杀路数。
他们的剑走的是“细”字一脉,剑势绵密如水,又薄得几乎听不见声响,每一剑都精准地游走在对手甲胄与关节间隙之间,不见血不收锋。
此刻那几柄剑同时刺出,剑芒如针如丝,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朝着那汉子和那女子兜头罩下。
那汉子没有躲。
他一步踏前,脚下青石砖被踩出一道裂纹,手中厚背宽刀横卷而出,带起一股沉闷的破风声。
刀身表面覆着一层淡金色的罡气,与刺来的两道剑芒硬撞在一处。
砰的一声闷响,一股温热的空气向四面炸开,将灯台上的烛火压得猛然一矮,地面上的灰烬与木屑卷起一圈涟漪。
两名杀手的剑势被刀罡正面砸碎,剑刃与刀身相交的瞬间发出刺耳的金铁之声,他们被那股大力震得虎口发麻,双双退开半步。
中路空了出来。
那汉子正要趁势抢上,那名一直站在后方的黑衣头目忽然扬手,一道剑气无声无息地破空而来,角度刁钻,直取那汉子咽喉。
那汉子脚下急停,偏头避让,剑气贴着他的脸颊飞过,将身后的木柱削出一道半寸深的痕迹。
那女子就在这时候动了。
她一直藏在那汉子身后,没有出过手。
当那两名杀手被刀罡震得步伐散乱,加上头目的一剑落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男人身上时,她仿佛一缕青烟般从男人身侧滑了出去。
她的软剑在出鞘的一瞬间没有任何声音,剑身细薄如纸,带着一层极淡的青白色剑芒,在烛火下一闪便没入了最左侧那名杀手的视野死角。
那杀手反应极快,感应到侧后方有风,横剑便挡。
可那女子手中的软剑仿佛活了一般,在触及他剑身的瞬间竟然弯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他的格挡,剑尖从颈侧滑过。
那杀手咽喉处多出一道极细极淡的红线,他瞪大眼睛想要喊,却发不出声音,身躯摇晃了一下,重重向前栽倒。
鲜血从红线处涌出来,在地上缓缓漫开。
女子杀完这一人,手腕一抖将剑身残余的血珠甩落,正要回身,余光却捕捉到一缕冷光从侧后方袭来。
一名杀手早在女子飘出时便埋下了后手,在所有人都盯着那汉子时,他的剑已经无声无息地递向女子后心。
女子身形未稳,仓促间拧身闪避,那剑锋贴着她的左肩划过,剑气撕开她的衣袖,在肩头留下一道血痕。
剧痛和鲜血一起涌来,她闷哼一声,一脚踹向那杀手的膝盖。
那人侧身躲开,但她趁着这一空隙已经退回了那汉子身旁。
那汉子见她受伤,眼中怒意骤然烧起来。
他不再打理守势,双手握住刀柄,将全身真气灌注于刀身之中。
刀罡猛然暴涨开来,一道半月形的淡金色光芒从刀锋处飞射而出,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直直朝前方那群黑衣人斩去。
挡在最前面的杀手匆忙凝起护体真气,一剑迎上,却只坚持了两个呼吸——那道刀罡撞上剑身,将他的佩剑震成两截,残余的气劲如一记无形的重拳砸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一张圆桌,木屑四溅。
那人在地上挣动了两下,没了声息。
第二个。
刀罡使尽了这一刀的锐气,那汉子的刀势也不可避免地落了一瞬的间隙。
一名杀手从侧面欺身而入,剑尖直刺他左肋。
那汉子刀势未尽,收刀已然来不及,只能强行拧转腰身避过要害,但那柄剑仍然在他的肋下刺入寸许,冰冷的刃锋划过血肉,带出一道深深的血口子。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肘砸出,将那人撞飞数步,自己也踉跄了一下,手中宽刀插在地上撑住身形,额头上的冷汗滚落,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
驿站一楼陷入了一时的安静。
烛台上的火苗在刚才那股激烈的气劲中灭了两盏,剩下的火光将满室狼藉映得明明暗暗。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血已经流成几滩,被踩得到处是暗红色的脚印。那女人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左手已经提不太起来,软剑换了右手握着,剑尖微微颤抖,沿着剑身滑下一滴殷红。
那汉子肋下的伤势更重,每喘一口气都有血从他捂住伤口的指缝间涌出,将半边衣袍都染成了深色。
剩余的杀手已经不再贸然突进。
他们在黑衣头目身后收拢,形成一个半弧形的阵势,剑尖朝前,护体真气外放,一层薄薄的气芒覆盖在每个人的剑身上,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光。
黑衣头目看着那对男女,目光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他缓缓向前一步,声音又冷又平:“杀了两个,伤了自己的命。
值得么?”
他将剑尖指向那女人脚边的灰布包袱,“那盒子里的东西,不是你们江家能占住的。
现在交出来,我还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一些。”
“你们两个被收养的孤儿,为了江家把自己的命搭上,值得吗?”
那汉子一手按着伤处,低低地笑了一声,喉咙里带着一丝腥甜:“金风细雨楼的人什么时候话这么多了?”
他拔出插在地上的刀,刀身上的血痕在烛火中一线一线地往下淌,刀罡虽然淡了几分,却仍然包裹着刃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少废话。要拿这盒子,从我身上跨过去。”
那女子没有说话,但她站在那汉子身侧,缓缓将软剑横在身前,用左手袖口拭去嘴角渗出的血丝。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灰布包袱,那东西依然安静地坐在长凳上,连碰撞都没受到一击。
她微微转回目光,落在那些杀手身上,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
黑衣头目不再劝。
他的手在腰侧一按,长剑出鞘,一道清亮的光华在空气中亮起,伴随着一股与水纹相似的细密真气,在周身缓缓流淌开来。
他身后的几名杀手同步踏出,剑尖齐齐指向两人。
这一道攻势显然比前两轮更加沉重,数道剑气交织,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人周围的退路尽数封锁。
那汉子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肋下的剧痛,刀尖缓缓提起,再度凝起刀罡。
那女子也轻轻牵动嘴角,将软剑举至眉心,剑身在她手腕的轻颤下发出一声极低极长的嗡鸣。
两人背靠着背,各守一面,面对着杀气越来越浓的金风细雨楼杀手,反而慢慢稳住了阵脚。
二楼,梁羽靠在栏杆边的阴影里,拇指无声地抵住腰后那柄裹着白布的断剑剑柄,指尖微微摩挲着粗糙的布面。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那些杀手,也没有看向那对男女,而是落在那个灰布包袱上。
从那两人进门时起,他便一直在观察那包袱的外形和分量。
那个包袱被那女子贴身护着,占据着她所有的注意力,挡在她和危险之间。
夜色中,包袱露出的一角映着烛火的微光,隐约看得出里面盒子所用的木料,纹理细密而古老。
他收回目光,不再急着下去。那些金风细雨楼的杀手既然点名了要盒子,那这趟水便不仅仅是江湖恩怨。
梁羽想看清楚,这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能让一批人死在这里,又能让另一批人连命都不要地护着它。
梁羽的眼皮在那一瞬间跳了跳。
他正踏上楼梯,一只脚还悬在半空,身后那股气息便像决堤的洪水一般从一楼轰然炸开。
那股气势来得毫无预兆,先是凝成一道尖锐的风压,将驿站里残存的几盏灯火压得几乎熄灭,紧接着便以那汉子为中心,一层一层地往上叠。
空气仿佛变成了黏稠的液体,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他转过头。
那汉子已经站了起来,周身的罡气不再是淡金色,而是一片刺目的白芒,如实质的光焰般在他体表燃烧。
那碗已经吃干净的面被气浪掀飞,连同桌子一起被推出去数步远,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撞上墙壁才停下来。
金风细雨楼那些杀手第一次露出了迟疑的神色,他们围在半圈,却没有人敢再上前一步。
为首的黑衣头目手腕微微压低,目光死死盯着那汉子,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变化。
那汉子只做了一个动作——他将手中那柄宽刀重重插入地面。
刀身没入青石砖一尺有余,裂痕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然后气息彻底放开了。
梁羽脸上的神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惊骇。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地低呼出来:“啥情况?!一品巅峰直接突破到了宗师?”
他的手指死死抠住楼梯扶手,脚下的木板被他的重量压得吱嘎作响,但他浑然不觉,“不对,还在突破——大宗师了……什么玩意儿……这药加上秘法到底是什么逆天的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他已经开始数不清了,“还没停下,已经天人境了……”
天地间涌入驿站的气息如长江大河般滔滔不绝,那汉子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个无底深潭,将四周的灵气疯狂地吸纳进去。
梁羽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从头顶到脚底,每一寸都在提醒着他——天人境,这种境界无疑是世间行走的最少,陆地神仙不出他们便是无敌的,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而在那气息的顶巅,似乎还有一道极淡的波澜正在酝酿。
梁羽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在突破下去……那就是陆地神仙了。”
他猛地打了个寒噤,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带着明月跑得远远的!
天人境巅峰的战斗,光是余波就足够把他们两个碾成齑粉。
管他什么江家余孽、什么金风细雨楼、什么灰布包袱,跟他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他是带司明月出来游山玩水的,可不是来给这种神仙打架当炮灰的。
他没有再犹豫半瞬。
腰间那只酒葫芦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抄在手中,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嗓子烧到胸口,激起一股滚烫的热流涌遍四肢百骸。
他身形一晃,脚下似有剑光一闪而过——剑步,平日里拿出来赶路都嫌浪费,此刻却是使出了全力。
他一脚踏穿楼梯间的空档,整个人如同一道残影般掠入司明月的房间。
司明月正抱着被子坐在床沿,方才那股可怕的气息也惊动了她,她的小脸白白,双手攥着被角有些发颤。
还没等她开口,梁羽已经一把将她抱了起来,顺手拽过床边的外袍裹在她身上,一语不发地朝窗口冲去。
司明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刚要惊呼,便被梁羽用眼神止住了:“别怕,我在。”
他抱着她,一脚踏上窗台,纵身跃出。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野外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他落地时膝盖一屈卸掉冲力,又顺势滚了一圈,护着司明月没有让她碰着地面分毫,随即便站起身,拔腿朝驿站外的黑暗狂奔而去。
身后驿站的院子里,那股属于天人境巅峰的威压如浪潮般一波接一波地朝外扩散,连空气都在震颤。
草木低伏,远处树梢上的夜鸟扑棱棱地飞起一片,在夜空中惊惶地扑腾。
连跑出数百步的梁羽都能感觉到那股压力在自己的背后推着,仿佛实质的风。
他怀里的司明月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双手死死地攥住他的衣襟。
她显然是吓坏了,那股恐怖的威压让她本能地感觉到距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她感到梁羽的心跳就在她耳边有力地跳动着,莫名地让她安心了一些。
梁羽的脚程极快,剑步催动着他的身形在夜色中如一道掠过草尖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歇,脚下踏着凹凸不平的野地,一路朝远离官道的密林深处跑去。
但跑出不到几十步,他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喘息。
他抽空回了一下头。
那女子跟在他后面。
她比方才看起来狼狈许多——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衣衫被浸得半湿,但她右手依然将那柄软剑紧紧握着,背后那个灰布包袱也依旧缠得牢牢的。
她显然是从驿站的后窗或侧门强行冲出来的,银风细雨楼的杀手没有追上她,被那汉子爆发的气息死死锁在了驿站里,无暇脱身。
她看到梁羽抱着一个姑娘奔逃,那种情况下没有丢下人独自求生,便咬了咬牙,忍着肩头的伤一路跟了上来。
梁羽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没有停下脚步,但心底已经暗骂了一声麻烦。
他当然看得出这女人是在跟着他们。
她方才那句“东西我拿了”的狠辣做派还历历在目,但他更清楚地看到,金风细雨楼要的是她手里的盒子,而如今那个已经突破到天人境的汉子想把杀手们全部拖住,让她带着盒子逃出来。
这女人的身份、那个盒子里装的东西,统统都是烫手的山芋。
跟在他身后,等于把这山芋也带到了他和明月身边。
可现在不是停下来赶人的时候。
他身后那座驿站的气浪还在不断汹涌,虽然现在卡在了天人境巅峰,谁知道那汉子还会不会继续突破上去,要是真成了陆地神仙,后果不敢想。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脚下却是没有停步,反而加快了几分速度,径直钻入一片林子。
跑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驿站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紧接着是地皮微微的震颤。
梁羽在林子的边缘停下来,回头望去,只见驿站方向的夜空被一层暗红的光芒映亮了一瞬,随后又归于沉寂。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那股笼罩在空气中的威压也像是被人抽离了一般,骤然消散。
他在原地喘了一阵气,浑身的汗已经将衣衫浸透。
酒劲退去,腿脚有些发软,但他还是稳稳地站着。
怀里司明月探出脑袋,小声问:“师兄你没事吧……现在我们安全了吗?”
梁羽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林子外那道踉跄而至的人影上。
那女子终于赶了上来,一手捂着肩头的伤,一手撑着树干,止不住地喘息。
她没有靠近,只是在几步之外停下,那双眼睛带着警惕和疲惫交杂的光,看着梁羽。
梁羽放下司明月,让她站到身后,转身面向那女子,语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这位姐姐,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那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她喘息了几息,缓过来之后,才用一种很轻很疲惫的声音说:“我知道。”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梁羽和他身后的司明月,像是在确认什么,“但是方才那样的情况,你没有丢下怀里的人自己跑——我觉得你至少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听到这种像是要托孤的话,梁羽的头开始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