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高小琴碗里。他没再说什么,低头扒饭。
番茄蛋汤的热气在灯光下慢慢升起来,散在空气里,带着一点点酸甜的味道。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陆亦可和程度正坐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里。
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是省司法厅的一个老科员。
陆亦可没有亮明来意,只说想了解一个情况——关于他们处里的一个副处长,多年前在某县法院当副院长的时候经手过的一个案子。
老科员听完她的话,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程度在旁边等得有点急了,用膝盖碰了碰陆亦可的腿。陆亦可不动声色地把腿挪开了。
“那个案子——”老科员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不了解。但你们说的这个人,我了解。”
他把茶杯放下,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跟他共事了很久。他这个人,业务能力很强,对下属也不错。
但他有个毛病——特别怕得罪人。别人找他帮忙,他从来不说‘不’。有时候是批个条子,有时候是打个电话,有时候只是在饭桌上点个头。
他说他只是顺手帮个忙,不算什么大事。但我跟他说过——你帮的每一个忙,都在别人心里记着。别人不会记你的好,只会记你欠他一个人情。等到他来找你还人情的时候,你还不还?”
陆亦可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本子上。
记完她抬头看着老科员。“他帮过赵立春那边的人吗。”
老科员沉默了很久。
茶楼外面有人在修空调,扳手敲在外机上叮叮当当的。陆亦可等他回答,没有催。
程度在旁边用手指在桌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帮过。”老科员的声音更轻了,“不是直接帮赵立春。是帮赵立春的一个秘书。
那个秘书的亲戚犯了个案子,在县法院。他打了个电话,说‘依法从轻’。
依法从轻——这四个字,你不能说他违法。但‘从轻’的尺度,谁说了算?他说了算。”
陆亦可把本子合上了。
回去的路上,程度开着车,陆亦可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
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程度,你说‘依法从轻’这四个字,到底有没有问题。”
“要看是谁说的。法官在判决书里写‘依法从轻’,没问题。副院长打电话给承办法官说‘依法从轻’——那就是打招呼。”
“但他打这个招呼的时候,可能觉得自己没做错。他可能真的觉得那个案子应该从轻。他怎么分得清——自己是真的依法,还是在还人情。”
程度没接话。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转头看了陆亦可一眼。
陆亦可还在看窗外,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显得很硬。
“你今晚怎么了。”程度问。
“没怎么。就是觉得我们查的这些人——他们不是天生的坏人。他们是一步一步走到那儿的。
每一步都不大,每一步都能给自己找到理由。等走到头了,回头看,已经回不去了。”
绿灯亮了,程度挂挡起步。车子驶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那我们就让他们回头看一眼。”
祁同伟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陆亦可已经在了。
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下面垫着那本笔记本,笔还握在手里。
祁同伟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笔抽出来,笔尖把她的手指染了一小块蓝色墨水。她动了一下,没醒。
桌上摊着她昨晚写的报告——关于那个副处长的侧面摸查情况。
祁同伟拿起来看了一遍。报告写得很克制,每个结论后面都跟着一个问号,像是她自己也在跟自己做辩论。
报告的最后一段写的是:“综上所述,被核查人在多年前确有打招呼的行为,但行为本身处于违纪与合规的灰色地带。
是否构成违纪,需要进一步取证。另:被核查人近年工作表现良好,无类似行为记录。建议暂缓直接谈话,先补充外围证据。”
他把报告放下,走到茶水间去冲咖啡。出来的时候陆亦可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把头发扎起来。
她看见祁同伟手里的咖啡杯,哑着嗓子问了句还有吗。
祁同伟说没了,就这一包,昨天喝完了。陆亦可叹了口气,趴在桌上又闭上了眼睛。
“那个副处长的事——你写得不错。”祁同伟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报告放在一边,
“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说他近年无类似行为记录,是真的改好了,还是变得更隐蔽了?”
陆亦可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想了想。
“都有可能。”
“那你觉得更可能是哪一种。”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再查。”祁同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咖啡放了一夜,又酸又苦,
“但你说的对,先不急着谈话。这种人,你一找他谈话他就缩回去了。缩回去以后你什么都问不出来。
先让他以为我们不知道——让他继续做他的副处长,继续开会,继续批文件,继续在灰色地带里走路。
等他走到一个确定越界的地方,我们再出手。”
陆亦可坐直了身子,盯着祁同伟看了一会儿。
“祁厅,你以前办案子也是这样吗——等着嫌疑人自己露出破绽?”
“以前不一样。以前我是公安局长,抓人是我的活。现在我干的是督查——督查不是抓人,是让人不敢再犯。抓人是事后,督查是事前。事前比事后难得多。”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
白板上政法系统那一栏下面已经有三个名字了。
第一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红圈——核实有问题。
第二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在灰色地带。
第三个名字后面还是空白的。
他拿起黑笔在第三个名字后面写了两个字:深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