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王文华正在社保局的地下档案室里翻资料。赵晓光的案子还有个旁证没补齐——他当年在少管所被打伤的就诊记录。
这些记录按理说应该在少管所的档案里,但少管所的档案已经移交过三次,有些资料早就不知道塞到哪个角落里了。王文华在社保局翻了两天,终于在一个标注着“待销毁”的纸箱里翻到了那份就诊记录。
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他把就诊记录复印了一份,原件小心翼翼地装进证物袋里,然后在手机上给祁同伟发了条消息:“赵晓光的就诊记录找到了。伤得不轻——两根肋骨骨裂,左耳鼓膜穿孔。当时少管所的管教记录写的是‘不慎摔伤’。”
祁同伟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想起了韩铁山那份检讨书里的那句话——“我定的不是规矩,是罪过。”他又想起了赵晓光铁盒子里那几根头发,和烟盒纸上那四个字:“替我活着。”还有武小光坟前的那几颗核桃。
他拿起手机给王文华回了一条消息:“就诊记录归档。
另外查一下——当时写‘不慎摔伤’的那个管教是谁。
查到以后不要惊动,先把档案调出来放着。
等后面的人全挖出来以后,一起算。”
发完消息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起了风,把那棵法桐的枯叶吹得哗哗响。
有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窗台上,又一阵风,叶子被卷走了。
下午的时候,陈海拄着手杖来了。
他这次不是坐公交,是他老婆开车送他来的。
他老婆把车停在公安厅门口,放下车窗冲祁同伟喊了一声:“祁常务,人给你送到了。下午三点我来接。别让他累着。”祁同伟在二楼窗户探出头冲她挥了挥手。陈海拄着手杖进了办公楼,一步一步走得比上次更稳了。
陈海坐在祁同伟办公室的沙发上,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材料放在茶几上。
“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事——少管所当年跟赵晓光同监室的几个在押人员的去向——我托了几个老同事,一个一个查了。有的出狱了,有的还在里面。出狱的人里有一个现在在汉东做小生意,卖水果。我去找了他一趟,聊了聊。
他说当年在监室里,打赵晓光的是那个判得最重的人,不是韩铁山安排的,但韩铁山知道。他还说那个打人的人在出狱前来找过赵晓光,说了一句对不起。赵晓光说没关系——那时候赵晓光还躺在床上,肋骨骨裂还没好。你猜那人后来怎么样了。”祁同伟说不知道。
“那人出狱后第三年,在工地打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死了。留下一个女儿,老婆改嫁了。女儿跟着奶奶过,住在城郊的棚户区。赵晓光知道以后,每个月从工资里抽钱,托人带给那个奶奶。不多,但从来没断过。”
陈海把手杖横放在膝盖上,“赵晓光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事。那个卖水果的也是偶然知道的。他说赵晓光跟他说过一句话——‘他打我是他不对,但他女儿没打我。他女儿得上学。’”
祁同伟把窗户推开,让冷风吹进来。他站了好一阵子才转身。
“陈海,你还能走多远。”
“现在四千步没问题。怎么了。”
“下次跟我一起去趟城郊。那个棚户区。不是以督查组的名义——是以个人的名义。”
陈海把手杖从膝盖上拿起来往地上敲了一下,“那就定在下个周末。”
高小琴的茶馆在湖边开了快一年了。
说是茶馆,其实就是山水庄园茶棚的延续——她把原来茶棚里的那些老茶具搬了过来,又添了几张新桌子,墙上挂了几幅高育良写的字。
高育良在里面写的信里提到过这些字,说挂出来不怕人笑话,反正写得也不好。
高小琴说写得不好才要挂,挂出来让大家看看——高老师写的字也是人写的,不是神写的。
这天下午,吴惠芬来了。
她退休以后很少出门,每天在家养花看书,偶尔去老年大学教教书法。
她进门的时候高小琴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茶叶罐,抬头看见她,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吴老师,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的茶馆。育良在里面写了封信,说让我替他来看看——说小琴把茶馆开起来了,他高兴。”吴惠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打量着墙上的字。那些字是行楷,写的是古诗词。有一幅写的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落款是高育良的名字,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此句写于狱中第三年。育良。”
吴惠芬看了很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高小琴坐在她对面,等着她说话。
“小琴,你说一个人犯了错,他的字还能挂出来吗。”
“能。”高小琴没有犹豫,“字是字,人是人。高老师的字写得好,就该挂。他犯了错,法律已经惩罚他了。他的字又没犯错。”
吴惠芬放下茶杯,嘴角有了一点笑意。“你这个逻辑,跟育良当年在政法系教书的时候差不多——一码归一码。他教了我这么多年,他自己倒忘了。”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茶馆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里一个老头在独自下棋。吴惠芬看着窗外的湖面,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高小琴意外的话——
“小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时光倒回去,你会怎么选。”
高小琴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在桌上,想了想。窗外的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
“我不倒回去。我现在这样就挺好。以前的事好也罢坏也罢,都是我的一部分。没有那些事,就没有现在的我。没有现在的我,就没有这个茶馆,没有湖边的柚木林,没有——”她停了一下,“没有祁同伟。”
吴惠芬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感慨,更像是某种释然。
她把茶杯端起来碰了一下高小琴的杯子,“育良在里面要是能想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
高小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头给吴惠芬续了杯茶。
窗外湖面上有水鸟飞过,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笔记本的事压了几天,祁同伟嘴上不说,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