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今天中午刚请我吃了顿饭。他跟我说方志国的事,说那种不收钱只收人情的人最麻烦。现在倒好——他当年提的人,往蔡成功亲戚的公司里走账。这事他自己知不知道?”
“不管他知不知道,城建投是京州市属国企。查城建投,绕不开李达康。”侯亮平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压低声音,
“同伟,这事比笔记本还敏感。笔记本是赵立春时代的事,李达康在赵立春时代不在汉东,跟他关系不大。但城建投是他当市长时的盘子。查到城建投,就等于查到了李达康的眼皮子底下。”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线索——政法系统三个,发改委一个,交通厅一个,国企一个,省委办公厅一个。
他在“国企”那一栏下面又写了一个名字:汉东城建投孙某,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通达贸易(蔡成功表侄)”。他盯着白板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问了一个让侯亮平愣住的问题——“亮平,你说蔡成功这个人,他到底算聪明还是算笨。”
侯亮平被问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苦笑。
“你说他聪明吧,他能把大风厂搞破产,把自己搞进监狱。你说他笨吧,他的亲戚接了厂房还能跟国企做上生意。他不聪明也不笨——他就是那种永远在灰色地带里钻来钻去的人。钻得好,赚点小钱;钻不好,掉坑里。”
“那这个通达贸易——你觉得蔡成功在里面有没有份。”
“不好说。”侯亮平想了想,“蔡成功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做事有个特点——他从来不做违法的事。不是不想做,是不敢做。他胆子小。但他的胆子小是法律意义上的小——刑法他不敢碰,但合同法的漏洞他敢钻,公司法的空子他敢钻,招投标法的灰色地带他敢踩。
你要说他干净,他不干净。你要说他脏,他也没脏到能抓的程度。他的亲戚接手了大风厂的厂房,然后城建投往这个公司走账——这事蔡成功在里面未必知情,但那个厂房是他转让的,他脱不了干系。”
祁同伟在白板前面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把他的影子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白板上。
他拿红笔在孙某的名字旁边画了个问号,然后又拿起黑笔写下一行字:“城建投的账目。先不约谈任何人,季昌明牵头,侯亮平配合——把城建投近五年的账先调出来过一遍。”
侯亮平点了点头。
陆亦可从旁边插了一句。
“那个通达贸易的法人代表——蔡成功那个表侄,要不要先摸摸底。”祁同伟转过身,把笔帽扣上。“先不动。如果城建投的账目确实有问题,再说。”
晚上,祁同伟加班到快九点才回家。
高小琴在客厅里等他,茶几上摆着一碗银耳汤,已经凉了。
她看见他进门,把银耳汤端去厨房热了一下,又切了几片雪梨放进去。
祁同伟坐在沙发上把汤喝了,甜得他皱了皱眉。
“你放了多少冰糖。”
“不多。是你舌头苦。”高小琴把空碗收走,在他旁边坐下,把他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拿过来,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掌心——有一道红印,是握笔握久了压出来的,“今天又出什么事了。”
祁同伟把城建投和通达贸易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高小琴听完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用大拇指在他掌心里揉了揉。她的手很暖,带着银耳汤的甜味。
“那个通达贸易的厂房——是当年大风厂的地。”
“对。”
“大风厂那块地——你当年在上面站过。”高小琴说的是多年前拆迁那天的事。那天大风厂的工人堵在厂门口,推土机停在路边,祁同伟站在人群中间维持秩序。
“站过。”祁同伟说。
“那你现在又要查那块地上出来的事。”高小琴把他的手掌合上,握在自己手里,抬头看着他,嘴角有一点笑意,但眼睛里没有笑,“你说这是不是——你欠那块地的。”
祁同伟没回答。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很软,带着洗洁精的味道——淡淡的柠檬香。
第二天一早,季昌明就把城建投的账目调过来了。
整整三大纸箱,堆在督查组办公室角落里,占了半面墙。季昌明坐在藤椅上翻了一上午,翻完以后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账本上,两只手交叉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阵子。
“怎么样。”祁同伟问。
“表面上看,账目做得没问题。每笔咨询费都有合同,有发票,有验收报告。咨询的内容是‘企业战略规划’和‘市场调研分析’。通达贸易——一个做建材贸易的小公司,给城建投做战略规划。你信吗。”季昌明从账本堆里抽出一份合同,翻到签字页,指着一个名字让祁同伟看,
“委托方签字的是城建投董事长孙某,受托方签字的是通达贸易的法人代表蔡某。合同金额不大,但一年签了四份,每份都卡在招标限额以下——不用公开招标,直接委托就行。金额上不违规,程序上没毛病。就是把一个大单拆成了几个小单。
这种手法,说穿了不稀奇。稀奇的是——城建投为什么要照顾通达贸易。蔡成功那个表侄,不是什么有背景的人。他的公司也没什么特别的资质。城建投选择跟他签合同,而不是跟别的大公司签——一定有人打了招呼。”
“孙某——这个人你了解吗。”祁同伟问。
“不太了解。但我知道他是李达康当市长时提上来的。李达康用人有个习惯——喜欢用那种干事利索、不太讲人情的人。孙某在城建投这几年,城建投的业绩确实不错,市里的重点工程一个接一个地干。李达康对他很信任。”
季昌明把老花镜擦干净戴回去,扶了扶镜腿,“所以这个事才麻烦。如果孙某真的有问题,李达康脸上挂不住。如果孙某没问题——那城建投为什么非要用通达贸易?这中间的人情链,总得有人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