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几秒。
沉默期间。
苏萌萌的手指在全息屏幕上自己动了起来。
她并非在操作已破译的信标记录,而是和姜强在屏幕上传递了一段加密的文字。
文字量不大。
大约三十个字。
加密方式是修复系统内部通讯用的双层多态加密。
传输完成后,
她把结果拉上了主屏幕。
“我有个想法。”她说。
“不截码本。我们自己伪造一个码本。塞勒斯人说过。收割者对不同的文明使用不同的收割方式。收割者的战术库是分层的。它会根据目标文明的类型调整收割协议。信标的校准代码本身可能并非一个单一的密钥,而是一族。一个代码族。代码族里包含了对不同等级文明的多种响应模式。菲律宾信标在苏醒前,曾经用规则场扫描过太阳系。扫描过一次,那次扫描不只是定位,也在判断,判断当前太阳系文明的类型。它扫完之后,选择了一种特定的响应模式。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零点一秒亮零点三七秒灭的模式。而我推测。这种选择会激活代码族里对应的那组回执密钥。只要我能从已记录的信号里反推出信标选择的模式编号。我就能从信标自己的行为逻辑里推导出它下一步会用哪组密钥。”
姜强在屏幕那边吸了一口气。
他的呼吸在修复系统工作舱的回声里被轻微地加强了。
加强的频段大约在一百赫兹上下。
他把苏萌萌的分析接过来。
从信号分析的角度补了一段补丁。
补丁的内容很细。
细到了每一个频段的载波调制方式。
他说信标的零点一秒亮零点三七秒灭这个脉冲。
本身不只是二进制。
脉冲的幅度不是恒定的。
在每一个亮的阶段里。
亮度有一个极细微的衰减。
衰减曲线是二次曲线。
二次曲线的参数集可能就编码了信标当前使用的响应模式编号。
如果苏萌萌能够从衰减曲线里反推出模式编号。
那么这个编号链接的那组回执密钥。
就藏在信标苏醒时和收割者主体通信的初始握手包里。
而那个握手包在菲律宾信标裂缝出现时被蓝星监测站记录过。
苏萌萌和姜强的分工很清晰。
姜强从信标脉冲的调制结构中提取响应模式编号。
苏萌萌从模式编号出发。
逆推对应的回执密钥算法。
算法的输入是响应模式编号。
输出是回执密钥。
如果他们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
伪造信号的成功率从百分之三十提升到大约百分之七十五。
二十四小时。
从魔都时间凌晨四点到现在。
已经过去了大约三十个小时。
远征队在不回应之城只待了不到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内。
姜强和苏萌萌已经沿着塞勒斯人五万年前留下的一条信息线索。
摸到了收割者系统的锁孔边缘。
会议室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龙族混血开了口。
他大约六十岁。
银色的头发几乎全白了。
眼角鳞片的颜色也退成了一种很淡的米白色。
他的左手有明显的战斗损伤。
三根手指完全被金属义肢替代。
金属的关节在说话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齿轮声。
齿轮的声音很有节奏。
每一句话开头的时候发动一次。
句尾的时候归位一次。
啮合的幅度很小。
但很精准。
精准到了齿轮的每一个齿尖都在同一个位置停止。
“收割者的回执确认是自动的,还是有人在做决定。”
姜强在屏幕前愣了一下。
愣的时间很短。
大约半秒。
半秒后他摇了摇头。
摇头的动作很果断。
“信标的返回信号分析清楚了。回执密钥的结构是纯机械性的。没有延迟。没有波动。没有任何决策层级。收割者的确认回执就像工厂里的自动盖章机。信标发一个编号。回执系统从密钥库里取一个对应的编码盖回去。但坏消息也在这里。如果回执系统是自动的,收割者主体可以在太阳系外面任何位置上维持这个自动系统。不需要亲自到场就可以完成确认被锁定文明已经回应的流程。我们不能确定它第一次派舰队到太阳系之前的前置侦察周期有多长。”
任成华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会议室靠门的角落。
背靠着墙壁。
双手交叉在身前。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
左手在右手手背上轻轻地敲着。
敲击的节奏是他自己编的。
大约每两秒一次。
他的眼睛始终在看着艾利安。
艾利安的每一个动作。
每一次语气的转折。
每一次呼吸的深度。
他都在记录。
并非用仪器记录,而是用眼睛。
他做战场指挥官多年。
判断一个陌生人能不能信任的唯一方式就是全面观察。
全面观察的首要指标并非对方说的话,而是说话时候的微表情和体态。
老指挥官站了起来。
他走到全息屏幕前面。
用手指在屏幕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圈。
圈的直径大约五厘米。
圈内他写了一个字。
假。
然后他把假字用一个箭头连到屏幕中央的一个新坐标点上。
那个坐标点是空白的。
没有名字。
没有行星。
没有恒星。
什么都没有。
一片黑暗。
黑暗。
黑暗在星图上看起来是一块没有任何标注的黑色区域。
在全息屏幕上的位置在银河系外围第十一旋臂的尾端。
从太阳系过去大约需要经过三个银星帝国的废弃跃迁点。
跨越的距离大约四万光年。
“把假信号投到这里。收割者派舰队去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它的舰队在四万光年外跑空。”任成华停了一下。
短短的半秒钟。
他转过身。
看着艾利安。
“我们不回应。但我们要伪造一个回应。”
沉默在会议室里只持续了短短的半秒钟。
然后吞天星开口了。
声音低沉。
但语速极快。
快到了每一个词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他说如果伪造成功,
收割者舰队就会出发。
收割者主体就会检测到响应信号。
发现文明被锁定在了银河系边缘的空坐标。
它会以为自己锁定了目标。
但那个目标不存在。
如果收割者的机群已经往太阳系来了,
接收到假信号之后可能会重新计算航线。
一部分舰队掉头去四万光年外的假坐标。
留下的一部分继续往太阳系来。
但数量会少很多。
分流的舰队越多,
防线的压力就越小。
艾利安站起来。
他走到墙角的终端前。
用塞勒斯语写了几行指令。
指令的执行对象是规则屏蔽场的核心控制模块。
他写指令的方式和苏萌萌破译的塞勒斯环形语法完全一致。
先写核中心的名词。
再往外圈写动词和修饰词。
最后在外圈写语气。
语气的三笔符是向上的。
祈使。
写完之后他把整个指令发送给了一个叫“核心组”的通讯地址。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完成发送动作之后。
缩回来。
放在膝盖上。
膝盖上的那块磨薄的布料在指尖下微微地晃了一下。
他转过头。
视线刚好落在能量站的方向。
规则屏蔽场核心的晶体还在那里闪。
从蓝色到绿色。
从绿色到白色。
周期一直是七秒。
七秒一次。
两千年来从来没有停过。
从来没有。
他们的祖先在从未有过阳光的冰原上凿开了第一块石头。
手冻僵了放在腋下暖一暖。
继续凿。
他们的基因在黑暗的环境里发生了微弱的变异。
皮肤的色素变得越来越淡。
但手指的长度增加了大约百分之十二。
更长的指骨适合在冰岩上开凿更深的槽。
适合握持工具的时间更长。
适合作战。
于洋站起来。
手掌撑在桌面上。
桌上的裂纹在他左手掌根下面大约五厘米的位置。
他和艾利安之间隔着裂开的桌子。
裂痕下面的暗灰色填充物已经磨得很光滑了。
他侧过头。
看着会议桌上方的晶石灯。
灯光把他的侧脸照亮了半边。
半边明亮。
半边暗着。
暗着的那半边眼睛里映着晶石灯光在穹顶上反射的淡淡金线。
金线很细。
大约一根头发丝的粗细。
但极直。
从穹顶正中央一直延伸到墙边。
“七周之后。收割者到来。如果假信号生效了。我们可能能活着打赢这场战。如果不生效。我们和不回应之城一样。两个文明,同一个太阳系,同一个命运。但不管生效不生效,这一次我们回应。”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手收回来的时候护盾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声音脆而短。
像坚硬的深空。
规则屏蔽场的技术核心在会议结束后的第三个小时被艾利安授权共享给了远征队。
共享的方式很直接。
没有签约。
没有保密协议。
没有交换条件。
艾利安带于洋和吞天星走到地下能量站。
地下能量站的入口在城市最低层的东区。
从会议室走过去大约需要步行十五分钟。
一路上经过四道安全门。
每一道门都要验证身份。
验证的方式是塞勒斯环形密码。
艾利安用手在门边的感应板上画圈。
圈的顺序是固定的。
先画内圈。
再画中间圈。
最后画外圈。
每一圈的位置必须准确到毫米级别。
他在画的时候手指的速度不快。
大约每一圈需要一秒到一秒半。
四道门。
每道门要求的密码圈数不同。
第一道三道圈。
第二道五道圈。
第三道三道圈。
第四道九道圈。
九道圈他在画的时候完全不看感应板。
眼睛平视前方。
左手的手指在感应板上自己走。
他的指关节像一本翻烂了的手册。
每一页都记得。
能量站的核心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球体。
球体的直径大约五米。
悬在半空中。
被十二根立柱上的晶体托住。
十二根立柱均匀分布在球体周围。
每一根立柱上嵌着三颗晶体。
三颗晶体的颜色和城市穹顶上那颗主要的晶体不同。
穹顶那颗是淡金色。
这三十六颗晶体全是统一的白。
一种不带任何色彩倾向的纯白。
白色晶体发出的光不热。
亮。
亮到能在球体表面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
吞天星一进门就眉头皱了一下。
他的规则层视野被这块巨大的黑色球体完全吸引了。
在他的视野里。
那并非一个球,而是一片规则层的“空”。
在球体内部。
规则层被彻底剥离了。
剥离的程度之深。
连吞天星可以在整个星系层面感知诺瓦能量结构的眼睛。
都看不到球体里面有什么。
没有能量。
没有规则。
没有结构。
没有逻辑。
没有法则。
没有阈值。
什么都没有。
只是“空”。
像一个数学公式里被除以零的瞬间。
“规则屏蔽场的原理。”艾利安说。
他走到其中一根立柱旁边。
他用手掌贴在一颗白色晶体上。
晶体在他手掌接触的表面微微变暗。
亮度大约降低了百分之三十。
这百分之三十的热量随着他的体温传导了进去。
晶体的温度传感器捕捉到温差。
自动调节了功率。
他的声音在能量站里听起来和在外面不同。
能量站的空间是一个扁球形。
扁球形的穹顶把声音往中心聚焦。
聚焦的效果让他的话在球体周围形成了一层若隐若现的低混响。
混响的延迟时间大约零点二秒。
零点二秒的延迟刚好在人耳能分辨的边缘。
听起来像是每个字后面都有一个极淡的尾音。
“每一个文明的任何活动。不管是用无线电、亚空间通讯还是光粒子传输。只要文明活动在规则层上产生了可被定义的痕迹。收割者就能捕捉到这些痕迹。它扫描的并非能量,也并非信号,而是规则层被扰动的痕迹。痕迹的大小、形状、频率和周期性。这些参数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条特征曲线。收割者的“猎犬”在银河系中四处游荡。它们就是在收集这些特征曲线。收集到之后,再发送给收割者主体。主体对其进行分类。分类结果决定了是动用舰队,还是实施地核熄灭。”
他停了一下。
停顿的时间不长。
大约两秒。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
他的另一只手在黑色球体表面十厘米外悬停。
球体的表面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手掌和球体之间的空气也没有任何动静。
他的手就只是悬在那里。
像把手放在一个完全不属于这个宇宙的材料上。
“规则屏蔽场做的事。就是在规则层上挖一个坑。把城市埋在坑里。收割者只能从规则层上往回读文明的痕迹。那个坑的上方,规则层是完整的。没有任何扰动。任何扫描打到坑上方的规则层。返回的特征曲线和一颗死行星没有任何差异。”
吞天星走近了球体。
他的鼻尖离球体表面大约只有十厘米。
十厘米。
他的紫色瞳孔在球体的反光里变成了两个很小很小的白点。
白点的大小大约一毫米。
视觉上像是两颗极微小的白星悬浮在他的眼眶里。
他的眼睫毛在球体表面的反光里投下了很细的阴影。
阴影的长度沿着球面的弧度往后延伸了大约四厘米。
他在球面前站了大约半分钟。
半分钟后他开口说话。
声音很低。
但他一开口能量站穹顶的混响把声音放大了大约百分之三十。
放大之后的音量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你们并非在制造一个屏蔽,而是在规则层上挖一个空洞。”他停了一下。
右眼的瞳孔缩了一下。
缩的幅度不大。
大约百分之十。
“相当于在收割者的规则层数据库里把自己的记录删掉了。”
艾利安走到能量站深处的一面墙前。
墙并非石头的,而是一整块打磨成平面的合成岩。
合成岩的颜色和塞勒斯废墟里的灰岩一模一样。
只是年代比火星废墟要新一些。
大约两千年。
他按了一下墙上隐藏的触摸点。
墙面从中间裂开。
裂开的缝隙很细。
细到在裂开之前完全看不到有缝。
裂开之后。
墙后的东西让整个能量站的光线暗了大约百分之十。
是一个更大版本的规则屏蔽场核心。
但并非球体,而是柱体。
柱体的直径大约十米。
高度大约二十米。
占据了能量站三分之二的空间。
柱体的表面有上百个嵌入孔。
每个孔里嵌着一颗小型的白色晶体。
晶体的数量和能量站在用的数量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
正在运行的球体用的是三十六颗。
这个柱体上嵌着上百颗晶体。
大部分是空的。
空孔的内壁是光滑的。
光滑度的级别是光学级抛光。
抛光到了能反射柱体对面墙壁上的微小划痕。
“这是原型。”艾利安说。
他把手放在柱体表面。
手的掌心覆在一颗空孔的边缘。
那颗空孔的形状是六边形。
他的手指在六边形的边缘来回轻轻滑过。
滑动的距离很短。
大约只有一厘米。
他在感受孔的边缘有没有磨损。
磨损的程度会告诉他这颗空缺了多少年。
他在数。
数了大约四秒。
把那颗孔周围的六颗满孔的位置记在心里。
“两千年前。银星帝国的第一批逃亡者建了这个原型。当时它的额定出力可以屏蔽三颗地球大小的行星。但它需要的能量在流浪行星上无法长期供应。流浪行星的地核热能会随着时间衰减。衰减的速度比他们预期的快了大约三倍。后来他们把额定出力调低。调低到一个稳定的水平上。调低之后的出力刚好覆盖不回应之城及其周边大约五十公里的区域。再大。地核热能供应不上。能源站超负荷运转最多只能持续大约四十分钟。”
于洋走到柱体前端。
用指尖摸了一下嵌在柱体最下层的一颗晶体。
晶体和柱体的结合面没有使用任何焊接工艺。
是用规则场直接对接的。
对接的精度达到了亚原子级别。
亚原子级别的对接意味着晶体和柱体之间的接触面在量子层面共享同一组电子轨道。
电子轨道共享的程度使节点能量的传输效率接近百分之百。
他抽回手指。
指尖上留下了晶体表面残留的很微量的尘埃。
尘埃在指尖上有一层极薄的灰色。
并非灰尘,而是塞勒铁氧化后的粉末。
氧化层很薄。
厚度大约在零点零一微米左右。
这些粉末两千年来悬浮在能量站的空气里。
每次晶体震动的时候就会脱落一小点。
“规则场可以遮蔽的最大功率。”于洋问。
他把手指上的灰尘捏掉。
尘粉飘落在地面上。
地面也是合成岩。
一小粒灰色的粉末掉在上面立刻消失在纹理里。
“理论上没有上限。”艾利安说。
然后他把头转向柱体旁边的能量控制面板。
面板上有一排微小的发光线条。
每一条线代表一个正在运行的规则屏蔽场能量分配通道。
现在有十二条线在工作。
每一条线的亮度大约在百分之八十到百分之九十之间。
亮度会随着屏蔽场的功率需求动态调整。
当巡游猎犬靠近的时候,
全部十二条线会同时升到百分之百。
在百分之百的运行状态下,
能量站的地核换热器温度会从平时的四十度左右升到八十度。
换热器的冷却液是液态甲烷。
流浪行星的表面温度是零下一百四十度。
这个温度已经接近液态甲烷的利用下限。
温度再低一度,
甲烷会开始凝固。
凝固之后的甲烷不再能循环。
换热器会在七分钟内过载。
过载后规则屏蔽场会掉到大约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大约只能屏蔽城市三分之二的核心区。
于洋看着这些数据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把目光移到吞天星身上。
吞天星把一只手放在柱体上面。
五根手指。
每一根在柱体表面都留下了大约零点零五毫米深的压痕。
星噬套装的指尖是最硬的部位。
柱体表面有几处已经存在的老旧压痕。
老压痕被抛光过。
看不清是谁留下的。
但抛光的位置和手指的形状是一致的。
都是龙族的五根手指轮廓。
他对艾利安说他在计算。
把规则屏蔽场移植到龙骑舰队上需要改造成什么程度?。
“你们在技术上已经解决了百分之九十。”吞天星说。
“剩下的百分之十是能源。屏蔽场可以跟着飞船移动。每一艘飞船需要的是一个独立的场发生器。发生器可以做得很小。但功率越大,需要的能量越大。屏蔽一艘护卫舰的能量消耗大约是现在这座城的百分之二。屏蔽一艘恒星级战列舰大约需要百分之一百二的能量。超过恒星级。需要恒星之心级别的能量输出。我们不能把恒星之心的核心功率全部压在屏蔽场上。全功率的输出峰值会让收割者直接把它当坐标。”他的声音在柱体前形成了一层极淡的低频震动。
震动的频率大约五十赫兹。
能量站穹顶的混响把这个频率稍微拉长了一点。
听起来像一头远古巨兽在很远处打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