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安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敲了两下。
两下的节奏是短-长。
短的间隔和长的间隔之间差了大约零点三秒。
他开口的声音比在冰原上更自然一些。
温度回升之后声带的张力也调整回来了。
他说:“欢迎来到不回应之城。”
这座城市的名字是塞勒斯语的。
“chon-nesh”。
意思是“从不回应”或“永不回答”。
在环形语法中。
这个词的位置在最内圈。
在最内圈的语义意味着它是核心。
整个城市的名字不包含修饰。
不包含语境。
就只是一个词。
“chon-nesh”。
从不回应。
“我们的祖先。逃出塞勒斯遗址的后代。从月球背面逃出来的。两千三百四十七年前。”
“两千三百四十七年前。”于洋重复了这个数字。
电子钟的秒数在他头盔内侧的角落里跳了一下。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的低温空气中凝固成一团短促的白雾。
白雾从他的面部罩里飘出来。
向上飘了大约五厘米就完全消散了。
“你说的祖先是谁?”
“银星帝国的逃亡者。”艾利安说。
桌上的晶体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明暗的分界线从他鼻梁中段往下走。
经过嘴角。
在下巴上划出一条很直的切线。
他的声音很稳。
但在提到逃亡两个字的时候。
他的语速比前面提高了大约百分之十五。
“银星帝国灭亡之后。一部分幸存者逃回了太阳系。他们没有地方可以躲。太阳系所有行星都在收割者扫描范围内。只有这里。一颗不在任何恒星系统内的流浪行星。在银河系的边缘漂浮。没有轨道。没有太阳。没有任何文明标记。收割者的扫描不会优先扫描一颗没有任何文明标记的流浪行星。他们在月球背面找到了塞勒斯人的废墟。废墟里有一组塞勒斯人留下的深空跃迁坐标。就是这颗流浪行星。塞勒斯人在几万年前发现过这颗行星。但没有在那个时代定居。坐标留在废墟底层的地基上。刻在合成岩的背面。被封了一层很薄的腐蚀层。用塞勒铁做钥匙才烧开。”
会议桌上的晶石灯微微闪了一下微光。
光线在天花板上的投影偏移了大约一毫米。
偏移的方向是往右。
细小的变异可能是供电系统的一阵微扰。
没有人去关注。
“银星帝国灭绝之后。幸存者抵达这里。一共三百二十七个人。三种种族。龙族。人类。混合族。在黑暗里开拓冰原。在地下挖掘通道。用手工工具。用能量碎片。用从废舰上拆下来的每一片金属。建了不回应之城。两千年。五百零二个人。十一个种族。”
艾利安顿了顿。
他看着桌上的晶石灯光。
像是在数。
又像是在回忆。
数的人都是真实的。
每一个名字都在他记忆里占据了一个具体的位置。
位置的大小和名字主人离世的时间成正比。
“第十一个种族是五年前加入的。一队从临近星系逃来的小型商队。六个人。他们说他们的母星被收割者清理了。在亚空间里漂泊了大半年。偶然探测到这里的微弱能量痕迹。跟着过来了。我们说好。你们不要再走了。他们留下来了。现在在城东区种食用菌。流浪行星的土壤不适合任何蓝星植物。但食用菌可以在黑暗里长。只要有水。有热量。有二氧化碳。他们的菌种是他们从母星带出来的最后一点有机物。在这里已经繁衍了五代。”
于洋没有坐下。
他站着。
手撑着桌面。
桌面上的裂纹在他指尖左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做下意识的动作。
用中指在桌面上轻轻画圈。
圈的直径大约三厘米。
无意识的。
艾利安看了他的手一眼。
继续往下说。
“收割者第一次发现不回应之城是大约一千三百年前。一头巡游猎犬。并非收割者主体,而是收割者释放到银河系外围的自动扫描单位。猎犬在距离行星大约零点三光年的位置扫过。它是随机路过的。没有专门来扫描。只是路过。它扫到流浪行星。扫了好几圈。规则屏蔽场当时刚好满负荷工作。场强最高。它没探到。走了。过了大概五年又来扫了一次。也没有探到。从那时起。巡游猎犬每过几年都会从附近空域经过。频率从最初的大约每十年一次加快到现在的每三年一次。最近一次是七个月前。屏蔽场依然撑住了。但猎犬的扫描频带在逐年扩展。从最初的三个频段扩展到现在的十七个频段。它的扫描算法在不断进化。从这个趋势推算,大约最多一年后,屏蔽场必然暴露。”
艾利安的眼神和于洋对在一起。
他看着于洋的眼睛。
瞳孔没有收缩。
没有扩张。
他的视线里有一种深埋已久但已经浮出来的坚定。
这种坚定的来源并非勇敢,而是疲惫。
两千年的疲惫把一个人的能量全部烧光了。
剩下的是灰。
灰下面压着一颗火星。
“你们为什么来。银星帝国已经没了。太阳系不可能还有银星帝国的人。”
“我们是蓝星人类。算是银星帝国的后辈。”于洋说。
“银星帝国把修复系统和恒星之心留在了蓝星。我们现在继承了。收割者要来清理太阳系了。我们时间不多。大约七周。”
艾利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桌子上的裂纹刚好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
他做了和于洋几乎完全相同的动作:用中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圈的直径也差不多三厘米。
然后他把手从桌上拿下去。
放在膝盖上。
膝盖上有一小块布料被磨得很薄。
薄到几乎能看到下面的皮肤。
“你们想找什么?”
“你的规则屏蔽场?”吞天星从门口走进来。
他的翅膀在空气中微微展开。
展开的时候空气在晶体大厅里形成了一股极微弱的对流。
对流从门口沿着墙壁往里面走。
走到桌子边缘的时候带动了桌上的一片灰尘。
灰尘从桌上飘起来大约半厘米。
然后缓慢地重新沉下去。
“这东西能让收割者的扫猎犬路过看不见。那我们拿回蓝星。可以做六道防线的隐形涂层。收割者到了太阳系。不知道我们的主力藏在哪。”
艾利安站起来。
他走到会议室侧面墙壁上的一个嵌入式终端。
终端是一块很小的全息屏幕。
屏幕的尺寸大约只有蓝星上一个普通平板电脑的大小。
他用手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屏幕显示出了整个不回应之城的地基规划图。
居民区的基址。
粮食生产区的基址。
能量站的基址。
他的手指在规划图的外围画了个圈。
“我的团队花了两百年研究塞勒斯废墟里留下的规则层公式。塞勒斯人没有完成这个项目。他们发现收割者的扫描锁定是基于规则层的,而非基于光学、热学或任何物理波段的辐射。只要一个文明在规则层上产生了可以被定义的特征,收割者就能捕捉到。我们说收割者的扫描并不扫描信号,它扫描的是规则层的缺失。任何文明的活动都会在规则层上产生一个可见的轮廓。规则屏蔽场的作用是把轮廓擦掉。并非隐藏,而是擦掉。在规则层的视角里,我们是一块石头。”
于洋把吞天星的话接过来。
“技术能移植到大型舰队吗?”
“可以。但成本很大。”艾利安点了点头。
然后把头转向能量站的方向。
能量站的方向在规划图上是大厅北偏东三十二度。
他的视线从屏幕抬起来。
穿过走廊。
穿过几层石墙。
落在离会议室大约五百米的地下深处。
“规则屏蔽场的遮罩范围越大,所需能量呈平方级增长。目前覆盖一座直径约五十公里的城市。用了不回应之城总发电量大约百分之八十。两千年来我们的能量站一直在做同一件事。制造足够维持屏蔽场的能量。其余的一切都是次要的。粮食。供水。医疗。全都要从剩余的百分之二十里挤出来。”
于洋看着计划图中的能量站。
恒星级核心的能源在他体内缓慢地跳动。
恒星之心可以提供规则屏蔽场需要的能量。
但太阳系有六道防线。
每道防线都需要隐形遮罩。
一个恒星级核心不够。
需要他开启恒星之心的全功率。
全功率开启的代价他在塞勒斯废墟已经见过了。
塞勒斯人开了全功率。
整个火星的地核被收割者的规则脉冲远程熄灭。
全功率等于把坐标烙在规则层上。
收割者不需要扫描。
老远就能看到。
“我需要这个技术。我们也需要你的城市。”于洋站起来。
他的手在桌面上撑了一下。
掌心的护盾压在了桌面上。
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声。
声量很小。
但在安静的晶体大厅里每个人都能听到。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椅子的脚在石材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
艾利安笑了笑。
笑容很平。
和他刚才看小龙女的时候那种笑不同。
那种笑是情绪撞破了理性。
这种笑是理性重新覆盖了情绪。
理性和情绪在他脸上交替的速度很快。
快到中间几乎没有过渡。
他的银色头发在晶体灯下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艾利安然后站了起来。
他向于洋伸出右手。
他的手上有茧。
很硬。
两千年了。
五个种族的后代。
在零下一百四十度的黑暗里。
他的手和蓝星上一个普通工人一样。
有茧。
没有自哀。
没有悲壮。
没有挂在嘴边的“为了文明”。
就是建设。
就是守着。
就是等着有一天。
会议室旁边的一道侧门开了。
一个六指种族的女性端着一盘食物走进来。
食物是压缩蛋白质块。
颜色灰白。
灰色的蛋白质块的侧面有三个细小的牙印。
是上一批没吃完的。
牙印的形状是六指的。
每一道印子的宽度比人类的略窄。
宽度大约一毫米。
深度约零点三毫米。
显然这块蛋白质是从分配份额中省下来的。
她把它递上桌。
放在于洋面前。
放在小龙女面前。
放在夜澜面前。
放在吞天星面前。
她的太空服没有保温层。
她的肩膀在发抖。
零下一百四十度的温度对人来说太低。
对于不回应之城的居民来说,保暖资源一直不够。
保暖资源一直不够。
每一件太空服能覆盖的面积和能维持的时间都是精确计算的。
她的太空服在肩关节的位置只覆盖了一层很薄的薄膜。
薄膜的保温效率比标准太空服低了大约百分之六十。
她的手指裸露在外。
六个指节。
露着。
淡蓝色的指甲在冰原上的晶体光照射下像六片极小的玻璃片。
她说了一句话。
塞勒斯语。
苏萌萌的翻译器自动解读了。
意思是。
“远方的客人。我们的粮食不多。但欢迎。”
小龙女接过来。
她的眼眶又红了。
红的速度很快。
但眼泪没有再流。
她把蛋白质块上的牙印对着自己的嘴唇。
嘴唇贴上去。
贴在那个六指的孩子咬过的地方。
她咬了一口。
咀嚼了三下咽下去。
她咽下去的动作是深吸一口气。
然后用力往下吞。
像是在吞一块铁。
吞完之后她擦了擦嘴角。
嘴角的蛋白质粉末沾在了手套的指尖上。
她把粉末放回盘子里。
一点都没有浪费。
她抬头看向那名六指女性。
用不熟练的塞勒斯语回应了一句。
发音不标准。
但语法的环形顺序是对的。
塞勒斯语的核心在圆心。
她的词是从圆心往外说的。
那个六指女性听懂了。
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的笑容在零下一百四十度的空气里像一朵很小的花。
花瓣是透明冰晶组成的。
易碎。
但开得很认真。
艾利安看着小龙女。
他的眼睛和她的眼睛是同一个颜色的。
银色。
同一个弧度。
眼角的鳞片位置几乎完全重合。
重合的精确度高到如果两张脸叠在一起。
眼角鳞片的排列会严丝合缝地对齐。
两千年的隔绝。
五百零二个人的基因池。
十一代通婚。
但龙族眼角的银色鳞片纹路没有变过。
她的一切他都见过。
他是说在他自己脸上。
他也在自己的梦里。
他不记得她的脸。
因为没见过。
没人带着三岁孩子的照片逃出灭亡的帝国。
但他记得她的眼睛。
会议室里的温度在二十分钟后升到了约十度。
十度是不回应之城能够维持的会议室最高温度。
温度升高的过程很慢。
从零度升到十度用了大约二十分钟。
热源来自会议桌下方的一个小型地热转换器。
转换器将地壳深处大约三公里处的地核残余热能抽取上来。
通过一组铜合金导管输送到会议桌下方的散热片。
散热片的温度大约四十度。
用手摸上去并不烫。
只是温的。
会议的讨论主题集中在两个问题上。
能不能制造一个假的信标信号。
让收割者以为太阳系里的文明已经回应了。
收割者会被锁定在一个不存在的坐标上。
另一个问题是规则屏蔽场的移植方案。
吞天星站到了全息屏幕前面。
他身上的星噬套装在恒温回升后自动调整为半透明模式。
半透明模式下能看到他皮肤表面的纹路。
纹路的走向和他体内诺瓦核心的能量流动路径完全一致。
能量的流动方向是从左胸侧到右肩。
再沿着右臂往下到指尖。
这个循环是一个不规则的椭圆。
不是闭合圆。
每次循环结束后会有大约零点二秒的间歇。
间歇里他的皮肤变成全透明的。
能直接看到皮肤下方的肌肉层和血管。
血管的颜色并非红色的,而是深紫色的。
诺瓦能量的颜色。
他启动了一个虫洞回廊。
把蓝星的姜强和苏萌萌拉进了讨论。
姜强的虚拟投影出现在会议室的全息面板中央。
画质稳定。
延迟大约四秒。
四秒是跨虫洞通讯的最小极限。
光线走亚空间的时间已经压缩到物理允许的最短路程。
苏萌萌的虚拟投影出现在另一个侧角。
她的身子往前探了一些。
全息投影的精度很高。
高到能看到她袖口上粘的一点金属碎屑。
那是塞勒斯金属板切割时飞溅的粉末。
她刚从研究舱出来。
“假信号。”姜强开口。
他的声音从蓝星穿过虫洞回廊传过来。
传过来的声音里带着修复系统设备间特有的背景噪声。
一种极低的电解电容充放电的轻微噼啪声。
声音在通讯频道里被压缩算法处理过。
听起来比原音稍微紧了一点。
紧的程度像是声音的每一个音节都被加了大约零点零一秒的缩进。
“我们之前讨论过这个方案。今天在苏萌萌破译完塞勒斯人的信标记录之后。技术路线基本清楚了。收割者的信标并非被动监听,它的响应机制是主动的。我把它叫自举式触发。信标本身的能量极低。它不通迅。不发扫描波。但一直在维持一个开放的规则场。这个规则场的作用是把所有通过规则层传播的意识波动自动归类。任何带有智慧文明特征的意识波动一碰到这个场。场就注入一小段校准能量。把波动反弹回信标核心。核心一旦收到一段被校准的波动。就算是收到了回应。然后它发射载波给其他信标。三个信标同时三角定位。锁定意识的来源坐标。”
“也就是说,”于洋把姜强的解释翻译成战术语言。
“不用说话,不用发信号,不用任何科技设备。只要一个文明在规则层上有意识波动的痕迹。信标就能抓住。”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扫到艾利安身上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艾利安在点头。
点头的幅度不大。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并非因为认同姜强的分析,而是因为意识到了另一个东西:不回应之城的安全。
从建城的第一天起,。
艾利安就做了同一件事。
所有人都被告知。
不可以想。
不可以在脑子里对着信标的方向产生任何意识投射。
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在城里刻得到处都是。
刻在公共场所的墙上。
刻在蛋白质合成仪的操作面板旁边。
刻在每间居所的床正上方。
“chon-nesh”。
不只是城市名字。
是日常铁律。
苏萌萌在投影里侧过身。
把自己终端上的数据界面共享到会议室屏幕上。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几段波形图。
波形图是从菲律宾信标信号的历史记录中截取的几个时间片段。
每一段波形的包络面都不同。
但基础频率是完全相同的。
零点一秒。
亮。
零点三七秒。
灭。
“我已经算出了信标的响应协议。收割者的校准信号有一套完整的身份验证序列。信标被触发后会发出一段识别码。识别码是序列化的。每个信标有一套独立的身份码。菲律宾信标的身份码我已经提取了。需要八小时生成一份匹配的假响应信号。八小时后。我们把一份伪造的意识波动嵌入菲律宾信标的接收场。信号的内容是。文明已锁定。坐标位于银河系边界外的空洞区域。距离太阳系大约四万光年。让收割者朝错误的方向跃迁。”
吞天星听完。
右眼的瞳孔从收缩状态恢复了正常。
这个反应表明姜强和苏萌萌的方案在他的规则层视野里通过了可行性审查。
但他问了一个没有出现在屏幕上的问题。
他的声音从门口的位置传来。
门框把他的声音压了一下。
压低之后音色有一点硬。
硬的程度像龙族古剑在石头上擦过。
他问假信号一旦发射,
收割者识别出伪造的概率是多少。
“第一次伪造。百分之三十左右。”苏萌萌说。
她把波形图上的几个节点打亮。
亮点的颜色是冷白色。
冷白色在淡金色晶体的背景下显得很冷。
冷到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它吸引住了。
“但如果第一次生效。收割者在校验周期内不会重新校验。校验周期据西王母在时间轴上的观测。至少一年。一年够我们完成全防御链。包括规则屏蔽场的批量制造。”
“不够。”吞天星说。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百分之三十不够。一次不成功,就等于把回应的意图和伪造手段一起暴露了。”
然后他走到桌边。
用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弧。
弧的形状并非随机的,而是他在规则层视野里看到的收割者通信协议的解析图。
那道弧在他的手指下面极稳。
没有弯曲。
没有抖动。
弧的长度大约三十厘米。
宽度看不出。
因为手指划过去的宽度只有零点几毫米。
他说收割者的协议里有一个频段是“回执频段”。
信标发射定位信号之后。
它会等待收割者主体的确认回执。
确认回执的格式是一段加密的载波。
加密方式依赖一个在收割者内部固定的码本。
如果我们能截获这个码本。
伪造的信号从百分之三十可以提升到百分之九十。
但码本只在收割者主体到场之后才实际激活。
收割者还没到太阳系。
码本无处可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