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林间穿行,气氛因那根“赠送”的长棒和丰厚的羊妖收获而缓和不少。
走在前方的男子,大约是觉得李乘风这位“公子”虽然冷淡,但出手大方,不像世家常见的高傲之辈,便壮着胆子,试图攀谈,语气里带着试探和奉承:
“公子您气度不凡,一看就非同寻常。”
他侧过身子,脸上堆着笑,小心翼翼地抛出猜测:
“莫非……您是来自‘风家’的贵人?”
他口中的“风家”,似乎在此界是个很有名望的家族。
男子问完,便紧紧观察着李乘风的反应。
李乘风闻言,脚步未停,只是冷冷地瞥了男子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仿佛在无声地反问:这也是你该问的?
男子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额头上似乎有细汗渗出。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笑容虽然变得有些讪讪,却依旧努力维持着,连忙摆手解释:
“公子勿怪,公子勿怪!是小人唐突了!”
他顿了顿,继续奉承道,试图将话题圆回来:
“实在是公子您实力高深莫测,令小人叹服。不瞒您说,就土坑里那只‘大羊’(指羊妖),我们夫妻俩就算联手,最多也就是能跟它斗个不相上下,最多打败对方,想把他留下、彻底杀死,那是难上加难。”
他这话半是奉承,半是实话,同时也巧妙地将自己的“见识”和“判断”表达出来:
“也只有像您这样,出身大族世家、底蕴深厚、手段通天的年轻俊杰,才能如此干净利落、轻松写意地将它击杀。小人这才胡乱猜测,还望公子海涵。”
原来,这对夫妻并未亲眼目睹李乘风与羊妖战斗的全过程。
他们只是听到远处传来打斗的动静和法术爆鸣,等循声赶过来时,战斗已经结束,羊妖早已毙命。
他们看到的,只有土坑里羊妖那惨不忍睹的尸体——多处凹陷,骨骼尽碎,显然是被极其沉重、威力巨大的攻击所杀。
以这个世界的常识来判断,能造成这种伤害的,要么是势大力沉的‘重型宝器’,要么就是威力极强的‘法器’。他们自然想当然地认为,李乘风是动用了某种强大的宝物,才能如此迅速解决战斗。
打死他们都想不到,那羊妖竟然是被李乘风赤手空拳,硬生生用拳头砸死的!
这种纯粹依靠肉身力量和战斗技巧的杀戮方式,显然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于是,他们便按照这个世界最“合理”的逻辑去理解了——定是某个大家族出来历练的子弟,身怀重宝,战力超群。
一路上,男子总是不失时机地,用各种看似闲聊、实则旁敲侧击的方式,试图从李乘风口中套出更多信息。
比如“公子出来历练,家里长辈可还放心?”
“公子这般年纪就有如此修为,想必家族传承非凡吧?”
“不知公子对前方‘留城’的风土可有了解?若有需要,小人可代为介绍……” 诸如此类。
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这对夫妻已经彻底认定,李乘风就是某个他们仰望的大家族派出来“外出历练”的嫡系子弟。
李乘风心中却升起一丝怪异和疑惑。
“难道在这个世界,只有那些大家族、大门阀的子弟,才会离开安全的聚居地,跑到野外来历练、冒险吗?”
李乘风暗自思忖:
“普通的散修,难道就不会为了资源、为了突破,而深入险地搏杀?”
这显然不符合修仙界的常理。
在任何世界,风险与机遇并存,野外既是险地,也是资源宝库,理应是所有修行者(无论出身)都可能涉足的地方。
可看这对夫妻信誓旦旦、几乎笃定不疑的样子,再结合之前对那些“路人”避之不及的反应,以及他们自身对“未界”、“未族”的清晰认知和敬畏……
李乘风渐渐意识到,这个世界的规则和社会结构,恐怕与他熟悉的各个修行世界,有着根本性的、巨大的差异。
“这里好像……不,不是好像。”
李乘风在心里纠正了自己的想法,“这里,应该就是很奇怪。”
一种与世隔绝、阶层分明、规矩森严,甚至可能带着某种“种族”或“领地”隔阂的社会形态,似乎正在这对野修夫妻的只言片语和下意识反应中,缓缓勾勒出轮廓。
李乘风没有回答男子关于“风家”的试探,也没有对“大族子弟”的奉承做出任何回应,只是保持着那份冷淡与沉默。
这种高深莫测的态度,反而更让那对夫妻确信自己的判断,态度越发恭敬谨慎。
李乘风乐得如此。
他一边跟随引路,一边将听到的每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都在心中细细咀嚼、分析。
对这个陌生世界的拼图,正一片一片地,在他面前展开。
而那隐藏在水面之下的真正规则,还需他亲自去探索和印证。
走了约莫小半日,前方引路的男子回头,脸上带着恭敬,又隐隐透着一丝如释重负,对李乘风说道:
“公子,前面不远,马上就到‘房家’的地界了。”
这一路上,李乘风注意到,这对夫妻时不时就会有意无意地加快脚步,有时是在平地上疾行,有时是在崎岖路段展现出身法的灵活。
起初李乘风以为他们是急着赶路,怕耽误了他们自己的事情。
但几次下来,李乘风察觉出些许异样——他们提速的时机往往选在道路相对不好走、不便于提速的地段,而且两人会借着侧身、回头的间隙,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视自己,观察自己的反应和能否跟上。
这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和考验。
他们或许想看看,这位被他们认定为“大族子弟”的公子,其真实实力到底如何。毕竟,光凭击杀羊妖的“结果”和那身还行但气质不凡的打扮,还不足以完全让他们信服。
只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哪怕修为全失,法力尽无,李乘风这具身体也是经过元婴期法力长期淬炼、千锤百炼过的。
虽然无法施展神通,但基础的体能、耐力、对身体肌肉和骨骼的细微掌控力,以及对各种地形的适应本能,都远非普通低阶修士可比。
更何况,他经历过的生死搏杀、长途奔袭不计其数,早已将高效移动的技巧刻入了骨子里,更别说还有度仪。
因此,无论夫妻二人如何悄然加速,李乘风始终步履沉稳,气息匀长,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三五步的距离,既不费力追赶,也从未被落下。
甚至在几处需要精确落脚、快速转向的复杂地形,李乘风展现出的举重若轻的从容和效率,隐隐还要胜过他们一筹。
若严格比较单位时间内的有效移动距离和对自身体力的消耗,他们的速度,其实还不如李乘风来得轻松持久。
几次试探下来,夫妻二人再次用眼神快速交流,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与确信。
“果然不假!”
男子心中暗道:
“这般长途跋涉,脸不红气不喘,身法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每一步都恰到好处,省力又高效……这绝非野修或小门小户能有的底蕴!”
女子也微微点头,眼神中的恭敬更深了一层。
他们已经彻底排除了李乘风是普通野修或小家族子弟的可能性。
“虽然不一定是那高高在上的‘九姓’子弟,”
男子在心中迅速评估着:
“但至少也是‘一、二等家族’里出来的核心弟子!否则哪来这般扎实的根基和从容的气度?”
所谓“九姓”、“一、二等家族”,显然是这个世界里对修行势力的一种等级划分。
夫妻二人根据李乘风展现出的实力(他们眼中的)、气质、出手的“阔绰”(赠送长棒和羊妖尸体)以及对某些“常识”(如未界危险)的“无知”(被他们理解为不屑了解),迅速将李乘风“定位”到了一个他们需要仰望的层次。
想明白了这一点,两人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更加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谄媚与热切。
步伐也不再带有试探性,而是规规矩矩,完全以李乘风的节奏为准。
他们心中甚至开始打起小算盘:若是能侥幸被这位“公子”看中,哪怕只是招纳为随从、仆役,或者在他们家族外围混个“行走”(像是一种有固定职司、受家族庇护的职位),那也比他们现在这样朝不保夕、在荒野与聚居地边缘挣扎求存的“野生”状态,要好过百倍、千倍!
那可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有稳定的资源来源,有安全的修炼环境,甚至可能获得指点!
于是,接下来的路程,夫妻二人伺候得越发周到。
言语之间,更是将“公子”二字叫得愈发顺口和尊崇。
李乘风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对他们的心态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李乘风依旧保持着那份冷淡疏离,不置可否,任由他们自行脑补和恭敬。
对李乘风而言,这反而是好事。
一个被他们敬畏的“神秘身份”,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和盘问,也能更好地从他们口中套取关于这个世界的真实信息。
“房家”就在前方。
那会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这对野修夫妻口中的“二等家族”又意味着什么?
李乘风平静的外表下,好奇心与警惕心,同时在悄然滋长。
又行了很长一段路,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地,眼前豁然开朗。
李乘风跟随两人的脚步,目光投向远方,饶是他见多识广,此刻心中也不由得暗暗吃惊。
只见前方地平线上,赫然矗立着一片规模极其庞大的建筑群。
最显眼的,是那道将它整个环绕起来的围墙——那墙高耸得离谱,目测至少有十丈以上,通体由巨大的、打磨平整的灰白色石料垒砌而成,墙体厚重,表面似乎还隐约有符文流转的微光,显非凡品。
墙头建有垛口和了望台般的结构,隐约能看到人影在上面巡逻走动。
这道巍峨的围墙,如同一条匍匐在大地上的灰色巨蟒,圈起了一片极其广阔的区域。
李乘风极目望去,竟一时看不到围墙的尽头拐向何方,圈起来的面积,甚至堪比修仙世界上一座中等规模的城池!
而在正对着他们这个方向的围墙上,开着一座气势恢宏的大门。
门楼高耸,飞檐斗拱,虽然样式古朴,却自有一股威严气度。
大门此刻紧闭着,旁边似乎还有侧门可供出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门楼上方悬挂着的一块巨大的匾额。
匾额乌黑发亮,不知是何材质,边缘有金色的云纹装饰。
匾上,两个笔力遒劲、铁画银钩的巨大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清清楚楚,隔得老远都能辨认——
房 府
两个大字,简单直接,却仿佛蕴含着千钧重量,宣告着此地主人的姓氏与权威。
“这……”
李乘风心中波澜微起。
李乘风原本以为,“房家”或许是个比较大的庄园,或者占据某个山头、镇子的家族势力。
可眼前这景象,完全颠覆了他的想象。
这么大的规模,这么高的城墙,这么严密的防护……你说这是一座独立的、功能齐全的城池都绝不为过,而且还得是那种防御森严、地位重要的巨城级别!
高墙之内,依稀可见更深处还有更多层层叠叠的建筑轮廓,楼阁亭台,鳞次栉比,甚至能看到有淡淡的烟气袅袅升起,显示出内部复杂而有序的运作。
然而,如此庞然大物,在此地,仅仅被称作——“房府”。
一个家族的……府邸。
“只是一个家族的府邸……”
李乘风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个认知,对这方世界的势力格局,有了一个更为直观和震撼的理解。
那对野修夫妻口中的“二等家族”,便能拥有如此基业?
那所谓的“九姓”,又是何等光景?
掌控的又该是怎样的庞然大物?
这“房府”给他的感觉,不像是一个单纯的居住或修炼场所,更像是一个集军事防御、生产生活、权力统治于一体的独立王国缩影。
家族,在这里的含义,恐怕远比修仙大陆要深刻和强大得多。
引路的男子脸上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表情,但很快又收敛起来,恭敬地介绍道:
“公子,前面就是房府了。方圆几千里内,房家说了算。我们准备去那里接个活计,就是为府里的一位管事,帮忙打造一些‘黑纹石’。”
女子也补充道:
“公子您身份尊贵,若是想入府拜访或借宿,只需亮明身份,房家定会以上宾之礼相待。”
李乘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越是靠近,那高墙带来的压迫感便越强,门楼上“房府”两个大字也越发醒目。
他终于要真正接触到这个世界的“文明”与“秩序”了。
而这座如同小型王国般的“府邸”,便是他了解这一切的第一个窗口。
平静的外表下,李乘风的好奇与警惕,同时攀升到了新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