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距离那座巍峨的“房府”越来越近,李乘风心中的不对劲感也越来越强烈。
府邸的正门紧闭着,透着一种肃穆和威严。
只在两侧各开了一个相对较小的侧门,供人员进出。
然而,即便是这两个侧门,进出的人流也并不是很多,虽然不算那么冷清,至少与这庞大体量应有的繁忙景象不符。
更让李乘风心头疑云密布的是,这些进出房府的人,无论男女,无论老少,竟无一例外,全都和他前面的这对夫妻、以及更早的畸形修士一样——脸上或身上带着明显的、不似正常人的缺陷!
有的皮肤异常粗糙或布满纹路,有的五官比例失调,有的肢体略微畸形……他们像是属于同一个被“标记”过的群体。
李乘风一路走来,走向房府的、从房府离开的,放眼望去,皆是如此。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就在他暗自思忖时,一顶装饰朴素却透着不凡的轿子,从一侧门内被抬了出来。
抬轿的是两名男子,他们的身形、步伐、气息,立刻引起了李乘风的注意——他们是“正常”的!
无论是容貌、体态,还是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协调感,都与仙灵大陆的寻常修士无异,而且明显身具修为,步伐稳健有力。
错身而过的一瞬间,轿子一侧的窗帘被一只修长的手微微掀开了一道缝隙。
帘后,露出一张相貌颇为英俊、带着几分少年气的青年面孔。
那青年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和审视,落在了李乘风身上,上下打量了好几眼,眼神中除了探究,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随即,窗帘放下,轿子被稳稳抬着,在几名护卫跟随下迅速远去。
这个短暂的照面,让李乘风心中的疑团更大了:抬轿的是“正常人”,坐轿的也是“正常人”,可为何在房府内外活动的,大多是那些“有缺陷”的人?
另一个好奇的原因,刚才那人和自己太像了,就像照镜子一样。
没有预想中的盘查或询问,在野修夫妻恭敬的示意和李乘风淡然的态度下,他们很顺利地便从侧门进入了房府内部。
然而,一进入围墙之内,眼前的景象让李乘风心中再次大吃一惊!
围墙之后,并非他预想中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繁华街市。
首先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片极其广阔、阡陌纵横的田地!
田地里种植着各种他认得或不认得的作物,长势喜人。
而在这片田野间辛勤忙碌的,是许许多多的人。
这些人,全都是“正常”模样!
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穿着简朴的布衣,有的在弯腰劳作,有的在引水灌溉,有的在搬运收获……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农夫农妇。
可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这些在田间劳作的“正常人”,看到李乘风这一行三人,尤其是所有相貌有缺陷的野修从侧门进出,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畏惧或不安的神情,只是瞥了一眼,便继续忙自己手里的活计,态度平淡,甚至有些麻木。
反倒是那对野修夫妻,以及其他那些同样有缺陷、正在进出或路过的人,在看到这些田间劳作的“正常人”时,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混杂着疏离、优越,甚至可以说是“高高在上”的神色。
他们挺直了腰背,目不斜视,仿佛与那些劳作者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这种地位的“倒错感”,让李乘风感到极其怪异。
按照常理,拥有修为、能够自由进出府邸的“修士”(即便有缺陷),普通人看到这样的修仙者,难道不应该是恐惧吗?
可在这里,情况似乎正好相反。
而最让李乘风确定自己某种“特殊”地位的,是周围人的反应。
无论是带路的野修夫妻,还是府内其他那些“有缺陷”模样的人,在看清李乘风的容貌和气质,更重要的是他那“正常”的外表后,几乎都是同样一愣,随即,他们的脸上便会迅速换上毫不作伪的恭敬、畏惧,甚至是一丝惶恐,纷纷低头或侧身让路,不敢直视。
李乘风从他们瞬间变化的表情和肢体语言中,读懂了太多信息。
在这个世界,“正常人”和“有缺陷的人”之间,存在着一条清晰而残酷的界限。
但“正常人”内部,显然还有更细致的、决定地位高下的区分。
一种“正常人”,就像田间那些劳作者,虽然模样正常,但似乎处于底层,从事着基础的劳动,而且被那些“有缺陷”的修士阶层所轻视。
而另一种“正常人”,则如同轿中青年,以及……被他们误认的自己。
他们拥有“正常”乃至出色的外貌,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天生就站在更高的起点上,被赋予了某种权威或高贵身份,连那些傲视劳作者的“缺陷修士”们,都不得不对其表现出绝对的恭敬和畏惧。
“我现在,显然就被他们归为了后一种……”
李乘风心中明悟,同时感到一阵荒谬和警惕。
这分明是一种基于外貌、血脉或某种未知标准的森严等级制度。
他这张属于路人甲的“正常”脸庞,以及无意中表现出的气度,竟成了他在这里的“通行证”和“护身符”,但也可能成为未来最大的麻烦来源。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自己究竟被误认成了哪一类“人”,这个“房家”又在这个等级体系中处于什么位置。
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因为伪装一旦被戳穿,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走过那片广袤而静谧的农田,李乘风注意到,田地边缘分布着不少规模不小的庄园。
这些庄园样式简朴,但结实整齐,有农人从里面进进出出,搬运农具或收获,显然,那里是这些田间劳作者的聚居地。
而在更远处,农田的远方,另一道巍峨的城墙轮廓显现出来。
那城墙的规模和形制,与最外围的“房府”城墙极为相似,只是看起来更厚重一些,上面同样有门楼和巡逻的人影。
人流明显都朝着那个方向汇聚和出入,马车、行人,络绎不绝。
那里,才是这片广阔领地的真正核心——也可以说是另一处“房府”,或者说,是房家内部的“内城”或“主城”。
至于旁边那些庄园和田间劳作的正常农人,似乎与那边是两个互不干扰的世界,根本没人多看他们一眼,他们也似乎被默认不会进入那片区域。
李乘风心中了然:最外围高墙是防御边界和家族生产区;内层城墙之内,才是房家核心成员、修士、以及相关服务人员生活、修炼、交易的真正场所。
等级森严,区域分明。
道路边上已经有了不少店铺,有些野修停下脚步进入其中,三人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即便三人健步如飞,也用了大半个时辰,三人才来到了这第二道城墙的大门前。
这里的大门敞开着,人流进出频繁,但依然没有任何形式的盘查。
门口站着四名身着统一青色制服、腰佩刀剑的家族守卫,他们气息沉稳,目光锐利,显然是修士。
但只要没有人闹事或表现出明显的异常,这些守卫似乎对进出的人流视若无睹,并不上前询问或检查。
这再次印证了李乘风的一个观察:在这个看似戒备森严的体系里,“身份”似乎比“检查”更重要。
只要你看起来“属于”这里,或者像李乘风这样,被认定为“不该被盘问”的那一类人,就可以畅通无阻。
顺利进入内城,眼前的景象终于让李乘风感到一丝熟悉和“正常”,紧绷的心弦也略微放松了些。
城内道路宽敞平整,以大块青石板铺就,可供数辆马车并行。
道路两旁,各式各样的店铺鳞次栉比,幡旗招展。
有卖各种药材的、有打造修补武器的、有售卖布匹衣物的、有飘着食物香气的酒肆饭馆……虽然建筑风格和售卖物品与仙灵大陆不尽相同,但那种属于城镇的、带着烟火气的繁荣感,却是一样的。
更重要的是,城内的人流明显密集了许多。
而且,与外面农田区不同,这里“正常人”的比例大大增加了!
虽然依然能看到不少面带缺陷的修士穿梭其间,但也有很多是容貌体态与李乘风无异的男女老少。
他们或行色匆匆,或闲庭信步,或在店铺前讨价还价,构成了市井生活的主体。
看到这幅相对“正常”的景象,李乘风心中稍安。
至少语言环境、文字体系,李乘风瞥见店铺招牌上的字,大多认识,这个社会活动的基本形态,与他的认知没有根本冲突。
李乘风停下脚步,转身对一直恭敬跟在身后的野修夫妻说道:
“好了,你们去忙你们的吧。”
语气平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夫妻二人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和不舍。
他们这一路殷勤伺候,心中未尝没有抱着能被这位“贵人”看中收留的期望。
但李乘风显然没有这个意思。
不过,他们也不敢有丝毫怨言或强求。男子连忙躬身,挤出笑容:
“哦……好,好。公子您请自便,小心慢走。”
女子也跟着行礼。
虽然没有得到最想要的“招纳”,但这一趟他们得了完整的羊妖尸体和那根“宝棍”,收获已然远超预期。
两人再次向李乘风道谢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很快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想必是去找他们口中的那位“管事”交接“黑纹石”去了。
打发走了向导,李乘风顿时感觉轻松不少。
李乘风独自一人,漫步在宽敞的街道上,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不错,语言听得懂,文字也认识……”
这是他最大的底气来源之一。沟通无障碍,就意味着他能快速获取信息,了解这个世界。
当务之急,是找一个落脚点,安顿下来,同时观察环境,收集情报。
“先找家客栈。”
李乘风心中定下第一个目标。
他开始留意街道两旁的招牌,寻找类似“客栈”、“旅舍”、“宿屋”字样的地方。
同时,耳朵竖起,仔细分辨着周围行人的交谈,捕捉着一切有用的信息碎片——关于房家、关于“未界”、关于修行、关于这个世界的等级规则……
他的“冒险”,在这座陌生的“房府”内城,才算真正开始。
而他那张“正常”的脸和无意中流露出的气度,既是他的保护色,也可能成为他需要小心维持的“伪装”。每一步,都需谨慎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