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风九辰给他挖了个坑,那片小清河的地图,那些看似好意的叮嘱,从头到尾都是引他入瓮的饵。
当然,风乘炫也带着人跟着李乘风后面进了秘境,就算没有风九辰提供的小清河资料,因为风乘炫在风家这边埋了一个叛徒,只要他李乘风进了秘境,对方就一定会跟进来。
这一仗从一开始就避不开。
直接转去小清河杀风乘炫一个措手不及?
李乘风想了想,否决了这个念头。
风乘炫既然敢带人进来,就不可能毫无防备。
小清河那边多半已经布好了阵势,等风家一头扎进去。
他不想在别人准备好的战场上打这一仗。
但既然风乘炫要来杀他,上一次没能彻底解决掉对方,这一次就不能再放他离开了。
李乘风抬眼看向孙不二,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
“说出所有的联络方式及暗号与密码。”
既然风乘炫要通过孙不二才能掌握他的动向,那这条线也可以反过来用。
他需要有人配合,把风乘炫引到另一个地方去。
隗雾岭那边地势复杂,瘴气弥漫,不是伏击的好地方,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合适。
孙不二跪在甲板上,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李乘风知道他在犹豫,像他这样的人,哪怕说自己早已将生死看淡几分,但真要说到死时,仍会下意识地寻求一线生机。
“族长能饶小人一命吗?”
孙不二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语气里带着一丝侥幸,又带着一丝试探。
李乘风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甲板上的风从船舷外吹进来,绕过几个人,吹到甲板中央,又散开了。
李乘风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实:
“风家长老孙不二,在巴山秘境中恪守家规,尽职尽责,不幸遇难,准许其家属保留其财产及抚恤。”
孙不二的身体微微一震,他看着李乘风,想从对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松动的迹象。
但那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会死,但他的妻儿可以活下来,财物也能保住。
李乘风没有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孙不二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散去了,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
“小的愿意。”
李乘风没有再看他,转而看向旁边的赵无咎:
“赵长老,把人带下去。暗号、密码不能弄错了。”
赵无咎应了一声:
“家主放心,一定错不了。”
他走到孙不二面前:“孙道友,暗号、密码的原件有吧?”
孙不二恍惚了一瞬,像是刚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然后点了点头:
“有,在我脚底。我用缩小术把它藏在脚底皮肤里面。”
郎中天在旁边笑了一声:
“孙道友是个仔细人。”
这话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意思。
正常来说,谁会想到把暗号密码原件藏在脚底?
但也正是这种仔细,让他能在李乘风的眼皮底下潜伏这么久。
没多久,孙不二和他的三名亲随弟子被押了下去。
那三个弟子一路上没有反抗,也没有争辩,只是低着头跟在后面。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孙不二在做些什么,已经没人想去追究了。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
在仙福之地,师徒关系从来不是普通的师生情谊,弟子依附于师父,师父提携弟子,同时也决定着弟子在家族中的地位。
师父出事了,弟子很少能独善其身。
他们将彻底消失在风家的队伍里,他们的名字也会被很快抹去。
风家的队伍会继续向前走,朝着隗雾岭的方向。
风乘炫派来的人,很快就能收到新的消息。
孙不二在关押的地方,也将用那套暗号和密码,把风乘炫的队伍引向李乘风想要他去的地方。
……
风乘炫坐在帐篷里,手里正捏着一块干肉,慢悠悠地撕着吃,姿态倒是比前几日松弛了不少。
这种妖兽做成的肉干,不管吃起来是不是有失风度,但对于修炼却是有好处的。
小清河这边已经等了很多天了,风乘屹始终没有过来的消息,他心里多少有些发沉,但也没有急着催促。
这种伏击本就讲究耐心,风乘屹也许是在路上耽搁了,也许是在别处探到了什么风声才绕了远路。
他知道风乘屹是个谨慎的人,或者说是一个有些胆小的人,但谨慎的人也不会一直不踏进这里。
帐帘被人掀开,一名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快步走到他面前,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
“二公子,有消息传过来,对方去了隗雾岭。”
风乘炫手里的干肉停了一下,然后他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慢慢咽了下去,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我那个堂弟倒也机灵。不过也好,省了我们一大笔钱。”
他确实想过这件事——风乘屹没来小清河,那么与风九辰的约定自然作废。
那笔原本要给风九辰的好处费,就不用再掏了。
这笔钱就算在风族里头也不是什么小数目,省下来就是赚到的,至于风九辰那边怎么想,那是他自己的事了。
“通知下去,”
风乘炫的语气依然平稳,
“立刻前往隗雾岭。”
他说完将手里的干肉放回桌面上,拍了拍指尖的碎屑,像是已经准备动身了。
那名下属却没有马上转身,而是又开口问了一句:
“公子,会不会是对方发现了什么?”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显然是在考虑风乘屹不去小清河、转而去了隗雾岭的路线安排。
风乘炫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
“发现不发现有意义吗?”
下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无论风乘屹有没有发现什么,只要他们被追上,就算有些准备和布置都不会起到太大的作用。
在人数和实力差距面前,提前知道消息并不会改变最终的结果。
这一次来的不光有风族弟子,还有齐家和段家的人。
光是中三境修士加起来有四十多人,尤其有多名开窍境长老。
风乘屹那边总共也就一百多人,中三境修士更是屈指可数,这点力量就算有所察觉,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不会有太多挣扎的余地。
下属不再多问,点头应了一声:
“属下明白,这就去通知所有人。”
他转身掀帘出去了,脚步声在帐外迅速远去。
小清河两岸的另外两处隐蔽营地也几乎同时接到了消息。
布置在河段上游一片密林里的法阵被人撤下,地面上那些作为阵基的石板被一一起出。
树林里的人影开始动起来,有人收起法器,有人把叠好的帐篷收进储物袋。
没过多久,一支百多人队伍从林中陆续走出,沿着河岸向下游汇合。
另一处营地布置在山坡背面的灌木丛后,法阵撤去之后,露出数百名等候着的修士,他们也开始收拾东西。
其中一处临时营地里,一名男子正站在一块石头旁边,看着不远处有人将最后一件法器收入储物袋。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长老走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二公子,这次事情如此不顺,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那男子没有抬头,语气不紧不慢:
“焦长老想多了。自古好事多磨,事情麻烦一点,风乘炫才能承情我等的辛苦。”
焦姓长老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那男子已经转过身来,神色平静:
“焦长老放心,我们绝不会沾上风乘屹的血的。”
焦姓长老默然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确实不太认可二公子执意要绑上风族风九燎一脉的打算,但也没有到要反对的程度。
他心想,无论如何,帮助风乘炫拦截风乘屹是一回事,但沾手风乘屹的血就是另一回事了。
风族可以内部解决这件事,外人如果贸然动手,那就不是协助,而是仇怨了。
至少在他们获得风族的明确态度之前,这件事只能帮到这里。
他收起思绪,转身招呼弟子加快速度。
数百人开始从各个方向朝隗雾岭移动,分散在各处的人影逐渐汇拢成几道细长的队伍,沿着河岸、穿过树林、绕过山坡,向着同一个方向行进。
风乘炫的队伍走在最前面,速度不算快,但也没有停歇。
隗雾岭那边瘴气重、地形复杂,但对他们来说那些都不是什么问题。
他坐在一辆由灵兽拉着的车上,闭着眼睛养神,像是在想象追到李乘风之后会发生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只是等着到达目的地。
他已经收买了内应,就差当面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