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诚蹲在一丛矮灌木后面,小心翼翼地拨开叶片,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株黄精果上。
那株黄精果长得不算好,叶片边缘有些发黄,果子也不够饱满,品相只能说勉强过得去。
放在药材铺里,这品相最多卖二十多枚宝钱。
但李诚不挑。
二十多枚也是钱,够他在小镇上买几份好点的灵食了。
如果是待在家里生活,足够买大半年的灵谷了。
他之前在其他地方耽误了不少时日,赶到隗雾岭时已经比预想的晚了好几天。
隗雾岭上层明显已经被人扫过一遍了,那些常见的药材被采得七零八落,剩下的多是些年份不够或者品相太差的,别人懒得费那个劲,他也懒得费这个劲。
他打算往中层走走,若是运气不好,就去盆地底部看看。
他知道自己的斤两,野修出身,道心境的修为,单论修为,道心境搁在家族修士堆里也是不错的,可也就修为能说上话,真实战力并不算强。
但在这种浓雾遮蔽的地方,只要不是脸对脸撞上,他都有机会脱身。
野修别的不行,逃命的本事是一流的,这一点他有自信。
他正想伸手去摘那株黄精果,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不是黄精果有问题,是远处的动静不对。
他迅速收回手,身体往旁边的灌木丛里一缩,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伏低下去,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一艘飞船从远处飞来,飞得不快,贴着树冠的高度,船身隐约可见,灵光在雾气中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刻意压低了自身的法力波动。
它朝隗雾岭的方向飞了过来,穿过灰白色的雾气,轮廓在视野中越来越近,很快就就看见了飞船的模样,那是一艘货运飞船。
李诚蹲在灌木丛后面,那艘飞船已经在远处降了下来,隔着浓雾和起伏的地形,他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在晃动。
他眯着眼睛,尽量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
飞船上下来了不少人,零零散散地散落到地面上,虽然隔着远,但隐约能看到有些人身边跟着一些灵虫的影子——有的体型不大,动作敏捷,有的身形稍大一些,走在人的侧后方,步态沉稳,一看就不是随便豢养的普通灵虫。
李诚心里微微一沉。
道果:驭虫术可不便宜。
那种术法在市面上的流通不算少,但能学会的要么是运气极好,要么就是家族自己有这方面的传承经验。
而下飞船的那群人里,光是他远远望见的,就有不少人身边带着灵虫。
他大致估算了一下,那艘飞船上下来的至少上百人,就算每人只驾驭两三只灵虫,那也意味着至少有几十人掌握了驭虫术。
可驭虫术不是那种能轻轻松松学会的术法,它对神识、法力控制都有要求,更需要有一定的悟性,能在同一支队伍里看到这么密集的驭虫者,说明这个家族十有八九就是专精此道的。
他没有听说过风域有哪个家族驭虫术这般出众,但他也不需要知道太多细节。
光凭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他心里就大致有了判断——这支队伍不好惹,能离远点就离远点。
他确实没有用敛息符。
那张符虽然不算太贵,但对他来说也是能省则省的东西,犯不着为了一株黄精果就浪费一张。
以对方有货运飞船的情况来看,队伍里多半有不少中三境的长老随行。
那种境界的前辈只要神识一扫,就能发现他藏身的位置。
但对方并没有任何停顿或转向,像是压根没注意到他。
他推断对方眼下根本不打算找他这种小角色的麻烦。
事实上,他也确实有感受到任何神识扫过他藏身的位置,但只是略微停顿一下就离开了。
这让他稍稍放心了一些。
他也清楚,这种“不找麻烦”的状态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巴山秘境每次开启大约持续两个月,在这期间野修和家族修士之间的相处模式会有变化。
刚开秘境的时候,大家都在忙着寻找各自的机缘,家族修士懒得在野修身上浪费时间,通常不会刻意去管那些散落在各处的野修。
但到了秘境的后半段,该采的灵药采得差不多了,该抢的宝物也分得差不多了,那些家族修士的注意力就会开始转回到同行的其他人身上。
到那时候,若是再被他们撞见,运气好还能保住小命,运气不好,不光储物袋里,整个人的一切都会直接归属于别人了。
李诚蹲在那丛灌木后面,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艘飞船的事。
他觉得自己已经判断得很清楚了,对方没有注意到他,也没有必要注意到他,他一个野修,既没有惹事,也没有挡路,就算被神识扫到,对方也不会专程来追他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他甚至还低头看了看那株已经被他收好的黄精果,想着等会儿往下走的时候还能不能找到别的药材。
然后他就看见那边有几个人影飞了起来。
有点御器飞行的迹象,但没有复杂的起手式,只是有人从地面上轻轻一纵,就悬停在了半空中,然后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开。
李诚的目光追着其中一道身影,刚想看他是往哪个方向去的,就发现自己的猜测没有错,那人正对着他这边飞了过来。
李诚的动作比他的脑子快。
他猛地一缩身体,整个人矮了半截,脚下的泥土被蹬出一道浅浅的凹陷——他第一反应就是跑。
他的腿已经绷紧了,手也已经伸向怀里的疾风符,只要把符贴在腿上,他就能在几个呼吸之内钻到密林深处。
但他的手指在摸到符纸边缘的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的脑子追上了他的动作。
隗雾岭上层,雾气稀薄,地势开阔,视野也没有什么太多的遮挡。
在这种地方,他一个道心境的野修,就算贴了疾风符跑得再快,能快得过一个踩着飞行法器追过来的中三境修士?
他跑不出多远就会被追上,到时候对方下手只会更不客气。
那个人已经飞近了。
李诚还能看到远处其他几个方向也有人在飞,每个人似乎都在朝着某个固定的方向靠近,但那些都已经来不及细想了。
他没有犹豫太久,干脆松开手里的符纸,身体重新放低,保持了原来的姿势蹲在原地,连眼睛都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像是一块被遗忘在灌木丛下的石头。
这不是放弃,是他觉得这个选择比逃跑更稳妥一些,至少不会让对方猛下煞手。
那道身影很快就到了他头顶上方,没有降落,没有停顿,只是从高处伸出手来,凌空一抓。
一股法力从上方笼罩下来,将李诚整个人裹住,拉离了地面。
他感觉身体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像被一双无形的手从背后拎了起来。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喊叫,任由那股力量把他带离地面,朝着那艘飞船的方向飞了过去。
他在空中偏了偏头,看到其他几个方向也有人被带了回来,有的像他一样没有反抗,有的似乎挣扎了几下,但很快也安静下来了,像一条被钓上来的鱼,正被一个个拉回船上。
风从耳边掠过,飞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李诚心里那股提着的劲儿忽然松了一半。
他心想,还好,倒霉的不止我一个。
如果倒霉至极的话,至少黄泉路上还有几个伴,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他倒也没指望能跑掉,只希望对方拿完东西之后能给条活路,就当这趟秘境白来了。
不是不想反抗,问题是,拿什么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