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唐海市人民医院门口停下。叶天先下车。肿瘤科在住院部七楼。电梯口挤满人,有拎饭盒的,有拿ct袋的,有靠在墙上打电话的。
陈青梧去停车。苏沐雪跟叶天进电梯。
电梯到四楼上来一个护士,推着换药车。叶天侧身让。苏沐雪盯着楼层数字看。
“你紧张。”叶天说。
“我妈死因。”苏沐雪盯着数字,“我查了三年。从祁园翻到唐海,从唐海翻到京都。最后告诉我,凶手快死了。”
“凶手不只一个。”
苏沐雪转头看他。
“陈明远打了针。”叶天看着电梯门缝,“药是谁给的。命令谁下的。你太奶奶为什么找到你妈那天,你妈已经在祁园。”
苏沐雪没接话。电梯到七楼,门开。消毒水味冲过来。走廊尽头护士站,两个护士在配药。一个抬头看他们一眼,低头继续。
12床在走廊尽头靠窗。加床。床边坐一个女人,背影瘦,头发扎起来,外套搭在椅背上。
何素问。
她听见脚步声,转头。脸色白,眼下青,嘴角起皮。手里攥一张纸巾,揉成一团。看见叶天,站起来。
“你来晚了。”她声音哑,“他刚打完吗啡。睡了。”
叶天看床上。一个男人侧躺,脸朝墙。头发掉光,头皮发黄。手背青紫,留置针胶布翘边。床头卡写着:陈明远,男,52岁。
“孩子呢。”叶天问。
何素问手指攥紧纸巾。
“在楼下。我姐看着。”
“你姐。”
“何素问。”陈青梧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挎包带子滑到手肘,“你手机落302了。”
何素问接过手机。没看陈青梧。
“你说孩子在他手里。”叶天看何素问,“在楼下。”
何素问把纸巾扔垃圾桶。
“我骗你的。”她说,“孩子一直在我身边。我姐从老家过来帮我带。”
“为什么骗。”
“因为陈明远要见你。他怕你不来。”
“他手里有东西。”
“有。”何素问抬眼,看叶天身后。苏沐雪靠在窗边,手插兜,看她。“照片。所有照片。你妈的,我妈的,陈青梧爸的。还有——”
她顿住。
“还有你爸的。”
叶天没动。
“我亲爸。”
“陈明远知道。”何素问低头看病床,“但他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吗啡,两小时一次。醒了也就十分钟清醒。”
“我等他。”
何素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拉过椅子,坐下。背对叶天。
陈青梧站到窗边,跟苏沐雪并排。两人隔着半米。苏沐雪看她一眼。陈青梧掏出烟盒,抽一根,没点,叼着。
“医院不让抽。”苏沐雪说。
“我知道。”
陈青梧把烟塞回去。
走廊另一头,电梯叮一声。出来三个人。打头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黑西装。后面两个男的,平头,夹克。三人径直往12床走。
何素问站起来。
“姐。”
短发女人点头。扫一眼叶天和苏沐雪。目光在苏沐雪脸上停了半秒。
“苏小姐。”她说,“京都苏家。久仰。”
苏沐雪没理。
短发女人也不恼。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何素问。
“孩子的东西。奶粉,尿不湿,都在车后备箱。”
何素问接了。
短发女人看叶天。
“陈明远是我姨父。我是他外甥女,周茉。他托我办的事,我办了。照片在我这。”
她从西装内兜掏出一个档案袋。牛皮纸,鼓鼓囊囊。拿在手里,没递。
“但他说了,东西给你之前,得听你亲口答应。”
“养孩子。”
“对。何素问的孩子,他保不住了。他死后没人管。你答应,东西拿走。不答应——”
周茉把档案袋收回内兜。
“我烧了。当着他的面烧。他说的。”
叶天看陈明远。床上人翻了个身。脸露出来。颧骨高耸,眼窝塌陷。嘴唇干裂。眼皮动了一下。
醒了。
陈明远睁眼。眼白发黄。目光在病房里转,从周茉到何素问,最后落在叶天脸上。他盯了十几秒。喉咙里发出声音,像砂纸磨。
“像。”他说,“真像。”
叶天走近一步。
“像谁。”
陈明远没答。他看周茉。周茉从床头柜拿起水杯,插吸管,递到他嘴边。他吸一口,咳了两声。
“照片。”他看周茉,“给他看。”
周茉从档案袋抽出一张。递叶天。
照片里一个女人。年轻。穿碎花衬衫,扎马尾。坐在藤椅上,怀里抱一个婴儿。女人笑。婴儿在哭。照片背面一行字:沈青崖,1998年4月,祁园。
“你妈。”陈明远看叶天,“你亲妈。”
叶天拿照片的手没抖。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我养母。”
“也是你亲妈。”陈明远咳,“你亲妈。你生母。”
“一个人。”
“一个人。”
叶天把照片递给苏沐雪。苏沐雪接过去看。照片上女人眉眼跟苏沐雪有三分像。
“我太奶奶。”苏沐雪声音稳,“沈青崖。”
陈明远看苏沐雪。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沈青崖。”他重复,“你太奶奶。对。你太奶奶。”
他声音变了。叶天听出来。那语气里有东西。不是愧疚。
“你认识她。”叶天说。
“认识。”
“什么关系。”
陈明远闭眼。再睁开。
“你妈——”他看叶天,“沈青崖,是我妻子。”
病房静了。
周茉退一步。何素问攥紧纸巾。陈青梧嘴里的烟掉了,落在鞋面,她没管。
苏沐雪盯着陈明远。
“你说什么。”
“沈青崖。”陈明远喘气,胸口起伏,“她跟我,在祁园。生了叶天。然后——”
他咳。护士从走廊探头,又缩回去。
“然后她死了。我打的针。但药——”
心电图跳了一下。
“药是叶家给的。”陈明远看叶天,“叶家老爷子。你爷爷。他让沈青崖死。”
叶天站着。照片在苏沐雪手里。
“为什么。”
“因为你。”陈明远笑。嘴角扯动,像哭。“你妈怀你的时候,叶家查出来,你不是叶家的种。”
走廊又一声电梯响。没人转头。护士站的护士推着车过来,停在12床旁边,换药瓶。她低头看留置针,动作麻利。换完推车走,车轮碾过地板,吱呀。
陈明远抓住叶天手腕。
“你亲爸——”
心电图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