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雪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字,她刚才没看。
铅笔写的,很淡。开头一个“叶”字,后面几个字被橡皮擦过,只剩纸面起毛。再往后,一排小字:青崖死,手中纸半页,余半页在问处。问即吾长女。
“吾。”苏沐雪抬头,“谁留的。”
陈青梧把照片接过去。她看了三秒,指腹在“吾”字上停住。
“我爸的字。”
“你爸是谁。”
“陈青山。”陈青梧把照片折了,放进兜,“陈老爷子。京都陈门。照片他拍的。字他写的。我妈死那年,他在祁园。”
她说完转身往面包车走。脚步不紧不慢,白发被风吹起来,她没管。
“等等。”叶天没动,“陈青山。你爸。叶明远他爸入赘叶家之前,跟陈青山什么关系。”
陈青梧手搭在车门上。
“陈青山没有儿子。”
“我问的是关系。”
“叶明远他爸。”陈青梧拉开车门,“是陈青山养大的。入赘叶家之前,他叫陈明远。”
苏沐雪在后面开口:“那叶明远呢。跟陈明远什么关系。”
“叶明远是陈明远入赘叶家后,跟叶家旁支生的。叶家不认,陈明远自己养。所以叶明远从母姓,姓叶。”
叶天看苏沐雪。苏沐雪也看他。
“那何素问嫁陈明远,生了孩子。孩子姓叶。”
“对。”
“三岁那个。”
“对。”
“叶明远跟那孩子什么关系。”
陈青梧坐进车里,把门带上。玻璃摇下来一半。
“同父异母。”
“叶明远知道。”
“不知道。”陈青梧说,“叶家没人知道。何素问整容进叶家,陈明远以为娶的是我。孩子生下来,陈明远看了一眼,说像沈青崖。何素问当场把血包塞枕头底下。”
苏沐雪往前一步:“孩子现在在哪。”
“叶家老宅。陈明远手里。”
“何素问呢。”
“在跑。”陈青梧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跑了三年。陈明远要孩子,何素问要命。两个人隔空扯,谁先松手谁输。”
叶天把包背好。他看祁园里面,老槐树后面那片塌房子,灰瓦堆里冒出一根烟囱,烟囱口塞着塑料袋。
“你住这。”
“二十年。”陈青梧把钥匙插进去,发动面包车,“祁园地契写我名。陈明远的地,叶家的房。我守我妈的坟,顺便守陈明远的把柄。”
“把柄是那半页纸。”
“是纸上的东西。”陈青梧挂挡,“我妈死前攥的纸,不是遗书。是验尸格目。沈青崖死那年,有人验过尸。”
苏沐雪捏着半页纸的手指收紧了。
“谁验的。”
“不知道。格目上没签字。只有结果。”
“结果是什么。”
陈青梧没答。她看后视镜,两辆黑车走了,牌坊外面空空荡荡。土路上两道车辙印,伸向公路。
“上车。”她说,“格目不全。缺的角在你妈手里。”
苏沐雪上了副驾驶。叶天坐后排,把包搁膝盖上。面包车颠着往土路上拐,祁园在后面缩成一个灰点。
“何素问在哪。”叶天问。
“不知道。”陈青梧盯着前面,“她换脸换身份。三年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一秒钟,挂了。号码我查了,从唐海市打出来的。”
“唐海。”
“你长大的地方。”
叶天没说话。面包车上了公路,沥青路面新铺的,车轮噪音一下子变小。远处一排排楼,唐海市北郊工业区,烟囱冒白烟。
“回唐海。”陈青梧说。
“去做什么。”
“找你妈。”陈青梧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叶天的脸,“你亲妈。沈青崖的女儿。我姐。”
“何素问。”
“另一个姐。”陈青梧把方向盘一打,拐进工业区岔路,“沈青崖生了三个女儿。何素问,陈青梧,还有一个。最小的。送人了。”
叶天攥着包带。
“送哪了。”
“唐海。”陈青梧说,“孤儿院。”
面包车停住。前面一排铁栅栏,栅栏后面三层楼,墙上刷着绿漆。唐海市第三福利院。门牌歪了,钉子只剩一颗。
“你在这住了二十年。”陈青梧熄火,“你妈把你放这的。放完就走了。走的第二年,死了。”
叶天推开车门。福利院铁门上挂着锁,门卫室没人。院子里滑梯倒了,塑料滑道裂成两半。
苏沐雪下车,看那栋楼。二楼窗户开着,白窗帘往外飘。
“你怎么知道她死了。”
“陈明远说的。”陈青梧解开安全带,“陈明远找了你二十年。找到孤儿院,院方说人领走了。领走档案写着叶明远。”
叶天回头。
“叶明远领的我。”
“对。陈明远让领的。领完放叶家养。养到三岁,何素问生的那个。两个一起养。”
“我三岁之前的记忆。”
“没有。你被下过药。陈明远下的。让你忘。”
叶天看那扇窗。窗帘被风吹出来,卷了一下又缩回去。
“为什么现在让我想起来。”
“因为陈明远要死了。”陈青梧下车,靠在车头上,“胃癌。晚期。他要把东西交出去,交之前得先杀你。”
“杀我。”
“你活着,他儿子活不了。”
苏沐雪站在福利院铁门前,手伸进栅栏缝里,摸门上的锁。锁是新的,不锈钢,跟铁门不是一个年份。
“有人来过。”她说。
陈青梧走过来看了一眼。锁头锃亮。
“何素问。”她说,“她比你早到。”
叶天从栅栏缝往院子里看。一楼窗户没关,窗台上搁着半瓶水,瓶盖拧着,水剩一半。窗台下面地上,粉笔画的线,像个人形。线的尽头,一块东西。粉红色。
苏沐雪也看见了。她掏出手机放大拍了一张。
“鞋。”叶天说。
“粉红鞋。”苏沐雪看陈青梧,“跟灰夹克塑料袋里那只一样。”
陈青梧没说话。她从兜里摸出钥匙,开铁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她把这当联络点。”陈青梧推门进去,“三年了。我每个月来一次。上个月还没有粉笔线。”
她走到一楼窗台前,拿起那半瓶水。拧开,闻了一下,又拧上。
“水里有药。”她把瓶子递给叶天,“安定。剂量不轻。她自己喝的。”
“何素问。”
“她撑不住了。”陈青梧把瓶子放回窗台,“找我们,但不敢见。留东西。”
叶天翻窗进去。一楼走廊,墙皮脱落,地上散着几张废纸。走廊尽头楼梯口,墙上用粉笔写着一行数字。。
“日期。”叶天说。
“不对。”苏沐雪跟进来,“房间号。”
她指楼梯口旁边一块铁牌。三楼,302。
三人上楼。楼梯木板,踩上去吱嘎响。三楼走廊尽头,302房门虚掩。门缝里透出光。
叶天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敞开。里面一叠纸。
苏沐雪走过去,把纸抽出来。第一页,手写。字迹跟照片背面一样。
“我爸的字。”陈青梧站在门口没进去。
苏沐雪看第一行:吾妻沈青崖,死因非病。陈明远在场。吾亲眼见其手中有药瓶。然青崖死前已将格目半页交予长女何素问。吾只抢得照片一张。此为大错。
苏沐雪翻下一页。第二页只有一行:陈明远不知格目另一半,以为在吾手中。吾将错就错。青梧莫怪。
第三页。夹着一张纸片。纸片发黄,撕口跟苏沐雪兜里那半页吻合。
苏沐雪把自己那半页拿出来,拼上。缺口中间的“叶”字完整了。整页读完,最后一行:死者沈青崖,颈部有针孔。胃内容物含安定。
苏沐雪手指停在“针孔”两个字上。
“陈明远打的。”陈青梧在门口说,“我妈死前,给他打过电话。让他来祁园。他来了。带着针。”
叶天看陈青梧。她靠着门框,眼睛看窗外。远处工业区烟囱冒烟,白烟升起来散在天上。
“你看见了。”
“我那年七岁。”陈青梧说,“躲在供台下面。看见他进来,看见他出去。出去的时候手在抖。”
苏沐雪把验尸格目收好。她看陈青梧。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陈青梧笑了一下,嘴角动,眼睛没动,“陈明远是叶家入赘女婿。叶家老爷子一句话,祁园能推平。我拿什么报警。”
“所以你等了二十年。”
“等一个能跟叶家掰手腕的人。”陈青梧看叶天,“你。”
叶天把牛皮纸袋翻过来。背面有字,圆珠笔,潦草:青梧姐,陈明远派人跟踪你。粉笔线是我留的。我走了。孩子在他手里。你来找我的时候,看门口信箱。
“信箱。”叶天转身下楼。
苏沐雪和陈青梧跟在后面。一楼门口没有信箱。叶天绕到楼侧面,墙根一排旧铁皮信箱,编号到20。19号信箱没锁,一拉就开。里面一个信封。
拆开。一张照片。三岁小孩坐在地板上,手里攥着东西。照片背面一行字:叶明远他爸在唐海。地址:唐海市人民医院肿瘤科,12床。
苏沐雪看陈青梧。
“陈明远。”
“在化疗。”陈青梧把照片翻过去,看正面,“他快死了。他要见你。”
“为什么。”
“因为他手里有你妈的照片。所有照片。还有你爸的。”
“我亲爸是谁。”
陈青梧抬头看天。太阳偏西,云被拉长。
“沈青崖死那年,陈明远在祁园出现过。不止一次。你妈跟他认识。”
“我问的是我亲爸。”
陈青梧把照片放回信封。
“陈明远知道。他快死了,他自己会说。但他不会白说。”
“他要什么。”
“孩子。”陈青梧把信封递给叶天,“何素问生的那个。他保不住自己了,要给孩子留路。你答应养那孩子,他就把东西给你。”
叶天没接信封。
“东西是什么。”
“你妈的死因。陈明远打的针,但药是谁给的,谁下的命令,你妈为什么自愿喝安定。”
苏沐雪往前一步:“自愿。”
“对。”陈青梧看苏沐雪,“你太奶奶找到你妈那天,她已经在祁园了。陈明远给她打电话。她自己倒的水。”
苏沐雪站在原地。风从工业区吹过来,带着焦煤味。
“去医院。”叶天把信封揣兜里,“现在。”
陈青梧点头。三人往面包车走。走到车跟前,叶天停住。
“何素问呢。她怎么办。”
“她比你早去医院。”陈青梧拉开车门,“刚才302房床上,被子底下我摸到手机。温的。她刚走。”
叶天回头看了一眼福利院。三楼窗户,白窗帘又飘起来,卷着风吹向工业区。窗帘后面好像有个人影,一晃没了。
他坐进车里。陈青梧发动。
“唐海市人民医院。”她说,“陈明远12床。你做好心理准备。”
“为什么。”
“因为他等二十年了。”陈青梧挂挡,面包车蹿出去,“等一个坐轮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