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在光河上游测到的水位回升速度比上个月又快了一些。
他把便携探测仪的探头从河水中提起来,用袖子擦掉屏幕上沾着的水渍,
读数稳定在安全阈值以内,回升曲线平滑得几乎像是人工校准过的。
但没有人校准过这条河,是树苗的根须在锚定完成后自主调整了整个根须网络的能量分配比例,
把多余的能量通过旧河道反向输送回河床,顺便把那些干涸多年的支流一条一条重新灌满了。
苦玉蹲在下游的旧河道岔口处,用校准终端对着河床底部新出现的一小片暗绿色苔藓测了三次。
苔藓是从旧河床的沉积物里自己长出来的,没有人播种,没有人移栽,
只是在河水重新流经这条干涸多年的旧河道之后,那些沉睡了不知多久的孢子突然醒了。
她把苔藓样本小心翼翼地刮进密封瓶里,在标签上写下采样坐标和日期,
然后对着瓶子里那团还在缓慢蠕动的暗绿色绒状物发了很久的呆。
她以前在教科书上看过这种苔藓的图片。
那本教材的扉页上印着矿业协会的旧标志,出版日期是她出生前好几年。
书上说,这种苔藓只在以太浓度极高的地下溶洞里生长,
一旦离开原生环境就会迅速枯萎,无法人工培育,无法移栽。
当时她觉得这种东西大概早就绝迹了,毕竟老鸦岭的母株在她出生之前就已经枯死,
所有依赖母株能量生存的附属物种都应该跟着一起消失了才对。
但现在它们长回来了。
不是被人救活的,是河水流回来了,它们自己醒了。
那天晚上回到观测站,她把密封瓶放在张北望的书桌上。
张北望正趴在那台旧电脑前整理当月的新生支根生长数据,
看到瓶子里的苔藓时愣了一下,然后摘下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看了很久。
他认识这种苔藓,老鸦岭苔,以矿区命名的特有物种,
当年郭大年在一份关于深层矿脉生态环境评估的报告里,
专门用了一整章的篇幅描述过它的生长习性和生态价值。
那份报告后来被矿业协会以“数据不足”为由退了回来,
郭大年把退回来的稿子锁进铁皮柜里,一锁就是十几年。
“郭师傅知道吗?”苦玉问。
张北望把老花镜重新戴好,站起来走到一楼郭大年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门没关严,推开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酒味,
是郭大年自己用矿区采的几种草药泡的,专治老寒腿。
老勘探师正坐在那把旧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褪了色的毛毯,
手里捧着一杯浓茶,面前的旧书桌上摊着几张手绘的地下水文图。
张北望把密封瓶放在水文图旁边。郭大年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慢慢擦了擦镜片。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那层翻出一个旧文件夹。
文件夹的牛皮纸封面已经磨得发亮,里面夹着一叠泛黄的稿纸,
稿纸的边缘有些脆了,但字迹还很清晰。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张北望看。
那一页上画着一株苔藓的剖面图,铅笔手绘的,每一根假根的弯曲弧度都画得极精细。
图旁边标注着采样深度和以太浓度读数,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
那是这份评估报告里唯一一份关于老鸦岭苔的详细形态学记录,
也是矿业协会档案库里从未收录过的孤本。
“那时候我以为它绝迹了。”
郭大年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在陈述一段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不会再让人难过的往事,
“母株枯死之后,地下河的支流一条接一条干了,
河床上的苔藓从边缘开始枯,枯到最后只剩中间一小片还绿着。
我隔一段时间下去看一次,绿的范围次次都在缩。有一趟再下去,中间也干了。
后来就再没见过。”
他伸手拿起密封瓶,对着灯光看了看瓶子里那团还在缓慢蠕动的暗绿色绒状物,
把它放在那张泛黄的手绘图旁边。
图和实物隔着漫长的时间重新放在一起,剖面图上的每一根假根都画得极其精细,
和密封瓶里那团苔藓刚刚开始舒展的新生根须走势几乎重合。
“你父亲当年也问过我。”郭大年转头看向站在门口时也。
时也刚从矿道里上来,身上还沾着光河的水渍和钻机溅出的岩屑,正靠在门框上听他们说话。
“时远在第零号井底下自己待着的那段时间,有回托罗素带上来一封信。
信里没写别的,只问了我一句话。
他问老鸦岭苔是不是真的绝迹了,如果还没绝迹,
它的假根结构能不能用来做载体细胞的活性参照。
我当时给他的回信只有一句,已经绝迹,无法采样。”
后来时远没有再来信问这件事。
时也从门口走进来,拿起那张泛黄的手绘图仔细看了一会儿。
图上的苔藓剖面,和他父亲留在第零号井作业平台上的实验日志里,
某一页的手绘草图风格几乎一样,
剖面线条的笔触都用铅笔侧锋扫出阴影过渡,但标注文字的字迹明显是两个人的。
是郭大年画的图,时远照着这份图在自己的日志里重新临摹了一份,
作为载体细胞活性参照的备选方案存档。
他忽然想起父亲留在保险柜里那本日志的最后一页,
夹着一片已经干枯发黑的苔藓标本,旁边批注了一行字,“参照样本已绝迹,本标本为孤品。”
当时他不理解为什么父亲要把一片枯死的苔藓,当宝贝一样锁在保险柜里,现在知道了。
那片枯死的标本,大概是郭大年在母株枯死前最后一次下井时从旧河床边缘刮下来的,托罗素带进第零号井交给时远。时远把它夹在日志最后一页,留了那行批注,然后放在保险柜里锁了好多年,当作绝版的孤证。
现在旧河道重新灌满了水,苔藓自己长回来了。
郭大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的标本夹,把苦玉采回来的那瓶苔藓样本小心地固定在夹子里,
贴上标签,放在书架最上面那层。
旁边是时远那本日志,再旁边是罗素的安全审查报告草稿,
再旁边是姜颜承从核心深处传上来的运算数据翻译文档。
四个人当年在不同的位置做同一件事,
如今各自留下的东西终于在这个档案馆的书架上重新挨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