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心竹在特训营的最后一堂课安排在晚上。
不是她刻意选的这个时间,是白天的课程排满了。
新学员的体能训练加到了每天十公里负重越野,基础剑术从单式练习进入连招阶段,
还要加上以太魔能的基础感知训练,每个人的训练表都塞得满满当当。
她看过课程安排之后,只在训练表最下面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
“附魔斩击进阶,晚上,操场。”
庞静看到这行字时挑了挑眉,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在那行字下面盖了个政教部的审批章。
她现在是黑鸦大学的教导主任,管着整个士兵院的训练计划,
但在这间特训营的办公室里,她从来不对沐心竹的教学方式指手画脚。
不是不关心,是信任。
从当年在黑鸦大学避难所里亲眼看着这个女孩用一把阔剑砍断窦青锋的手掌开始,
她就知道这个女孩将来一定会成为比自己更优秀的教官。
晚上八点,操场上的探照灯关了,只留了跑道边上一排矮矮的地灯。
月光很亮,照得整片砂土地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箔。
新学员们排成两列站在操场中央,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
他们听说过特训营最后一堂课的传统,每年的进阶班结业前,
教官会在月下演示一次完整的附魔斩击,不是基础版,是真正的实战版本。
但他们不知道今晚演示的人不止沐心竹。
因为温岚回来了。
温岚站在操场边缘的铁栅栏外,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外套,
手里没有拿武器,只是把双手插在口袋里,背靠着栅栏,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过分柔美的五官照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她的面具摘了,脸侧那几道旧伤疤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沐心竹知道它们在哪里。
当年在钢铁之森外围第一次并肩作战时,她就见过温岚摘下泪迹面具之后的样子,见
过那张脸在月光下露出什么样的疲惫,
也见过那双眼睛在失控边缘被时也一句“相信他”拽回来的时候,眼眶里压着什么样的光。
那天在钢铁之森的树洞里,时也把生命果实掰成两半分给她们一人一半时,
温岚接过果实的表情她记得很清楚。
不是感激,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想要躲开却又来不及躲开的狼狈。
这个女人习惯了把所有的东西都用尖刺裹起来,把关心说成骂人的话,
把想念藏进别扭的玩笑里,但在那一刻她的尖刺没来得及张开,
果实就被塞进了手心,她只能低着头用袖子擦嘴,
把所有的狼狈都藏在矿渣粉和干涸的血迹后面。
后来她再也没提过那天的事。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沐心竹没有回头,声音不高,
但在安静的操场上每个学员都听得清清楚楚。
温岚从栅栏边走过来,靴子踩在砂土地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她的步伐还是和当年一样轻,像一只夜行的猫,
哪怕穿的是厚重的军靴也不会让任何人听到她的靠近。
走到操场中央时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旧短刀,刀身很窄,
刃口有一道极细的缺口,是当年在神域里砍朱亚时留下的。
那道缺口她一直没有磨掉,不是磨不掉,是留着当纪念。
这把刀跟了她很多年,从逐风者的第一场正式任务,
到时也和沐心竹在老鸦岭地下种下树苗的那个夜晚,
再到她独自守在矿区外围的每一夜,刀刃上每一道痕迹她都能说出是哪场战斗留下的。
“站那么远,怎么教。”她走到沐心竹身边,把短刀在指间转了个刀花,动作随意得像是转一支笔。
新学员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他们认识温岚。
黑鸦大学特训营的荣誉教官名录里她的照片排在庞静前面,照片上的她还戴着泪迹面具,
标注栏里写着一行简介,“前逐风者特别行动组成员,
现老鸦岭矿区安全顾问。”但学员们对她的印象不是从照片上来的,
是从往届学长学姐的口口相传里。
他们说她曾经一个人在矿道深处拖住了一只根须守卫,给时也争取到了取髓核的时间;
说她在神域里把自己的感情作为代价留在了时间之门后面,
后来是时也亲手把她带回来的;
说她对谁都嘴臭,唯独对沐心竹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放轻语气,
像是怕惊动什么很脆弱的东西。
沐心竹把银眼斩杀者平平举起,剑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冷的银光。
她没有做任何准备动作,只是转腕,剑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极细的银弧。
弧线收尾时带出一道银白色的剑气,剑气脱离剑身之后没有消散,
而是沿着她预设的轨迹向外延伸了将近十米才在砂土地上切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整个过程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温岚在同一时刻出了刀。
她的短刀没有剑气,刀刃太窄,附魔之后只能产生极短的爆发效果。
但她的速度比沐心竹更快,刀锋切入银白剑气的弧线末端时刚好卡在剑气衰减和再生的间隙上,
一刀将那道延伸出去的剑弧从中间截断了。
截断的位置精确到毫厘,不多一寸,不少一厘,
像是两个人用同一只手在画同一条线。
这是她们第一次公开演示链式附魔。
不是合击技,不是配合练习,是真正的链式攻击。
两人的以太频率在矿道深处并肩作战那么多次之后已经形成了某种默契,
不需要语言甚至不需要眼神,只需要一个人出剑,另一个人就知道该在哪里补刀。
沐心竹收回剑,温岚收回刀,两人同时退后一步。
新学员们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爆发出极其热烈的掌声。
其中那个一直刻苦加练的女生用力鼓着掌,顾不上去擦自己脸上无声淌下的眼泪。
她第一次在教区广场上看到沐心竹演示附魔斩击时,就知道自己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今晚这场演示让她彻底明白,她要成为的不只是一个会用剑的人,
而是能和另一个人并肩作战的人。
那天晚上课程结束后,温岚没有马上离开。
她站在操场边看着那些新学员三三两两走回宿舍,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沐心竹收拾好训练器材后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了很久,
看着远处黑鸦大学的钟楼,钟楼的指针已经指向十一点。
“时也最近有跟你联系吗。”温岚忽然开口,
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晚的月亮圆不圆。
沐心竹看了她一眼后收回目光,同样望着钟楼的方向。
前几天联系过,他说矿区那边的监测数据很稳定,
树苗的根须已经穿透了旧封印层的最后一道隔膜,
预计再过一段时间就能触及核心外壳。
还问了艾卡最近乖不乖。
温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沐心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