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灵力在第五天恢复到了七成。
我感觉挺不错的了。断龙渊的天然禁制对灵力的压制依然存在，但在我从空间裂缝中坠落进来之后，那种压制似乎减弱了一些。或者说，我的身体在慢慢适应这里的规则。
秋凝落说这很正常，任何外来者在这里待久了都会逐渐适应禁制，只是适应的速度因人而异。他用了将近十天才适应，而我比他快了将近一倍。
也许是因为你身上有南明离火。他说，那种火焰的品级太高了，连这里的禁制也无法完全压制。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不管原因是什么，能恢复灵力总是好事。
第六天早上，我告诉他我想下去看看。
秋凝落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反对。他站起身，将挂在石壁上的外袍取下来穿好，系好腰间的系带。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不急，又像是在借着这些简单的动作确认自己是否准备好了。
那一片是龙骨水域，他说，大约三里深。水很冷，但不会冻伤。你要小心的是水下的暗流，有些区域水流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发僵的肩膀。灵力在经脉中流转的速度顺畅不少，虽然还达不到全盛状态的流畅，但支撑一次深潜绰绰有余。
我们一起走入岩洞，沿着那条曲折的甬道向下走去。甬道比我想象中更长，石壁上的苔藓颜色从淡蓝渐渐变成深青，又从深青变成一种接近墨色的暗绿。空气中的温度在持续下降，从微凉变得刺骨，最后变成一种让人怀疑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往下走的冷。
但秋凝落走在我前面，他的步伐很稳，像是对这条路已经熟悉到不需要再辨认方向。
两个时辰后，甬道走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座断崖。崖下是一片极其宽广的水域，水色是那种不反光的深黑，像是将一整片夜空倾倒在了地底。水面上漂浮着很多白色的东西，远远看去像是搁浅的船只残骸，但走近了就会发现，那是骨头——巨大到超乎想象的骨头。
之前就已经听秋凝落描述过了，真的亲眼看见，还是会觉得震撼。有的龙骨从水面下露出弯折的脊背，像是一座沉没的桥。有的斜斜地插在水中，尖端的裂口处还残留着细密的纹理，是千万年水流冲刷也无法磨灭的龙鳞印记。更远处，几根较细的肋骨在水中半沉半浮，随着极轻的水流微微摆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水下轻轻呼吸。
你上次到的地方，我说，就是这里？
秋凝落点了点头。
他站在断崖边缘，目光扫过那片龙骨水域，像是在辨认那些骨头的排列是否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我试着飞过去，被压回来了。在水面上飞不行，但贴着水底走也许可以。他说，这里的禁制针对的是灵力外放。如果我们不用飞，只靠身体在水底走，也许不会被压回来。
那就走。我说。
我们沿着断崖的一侧找了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滑入水中。水比我想象中更冷，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冷，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轻轻触碰皮肤的冷。
我屏住呼吸，灵力在体内流转，形成一个极薄的护罩将水隔绝在外。秋凝落游在我侧前方，他的姿势很舒展，像是天生就该在水里一样。
水下的视野比从断崖上看到的更加震撼。那些龙骨在头顶和身侧缓缓掠过，从近处看时，每一根都比从远处看时更加巨大。有一根肋骨横在我们前方大约三丈处，粗细比我整个人还宽，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暗青色藻类，在黑暗中泛着极其微弱的荧光。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过那根肋骨的表面。触感冰凉光滑，像是一块被水流打磨了千万年的玉石。骨纹细密如织，在指尖下能感受到极其细微的起伏，像是在诉说某种我无法解读的语言。
这些骨头排列的方式，秋凝落的声音在我识海中响起，他用的是神识传音，不像是自然沉落形成的。
我点了点头。
我早就注意到了。那些龙骨的位置太过规整，粗看时像是散落在水底的废墟，但细看之下，每一根之间的距离、每一根的角度、每一根与相邻龙骨之间的相对位置，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
它们排列成一个巨大的、以整个水域为范围的圆形，圆心处有什么东西在发着极淡的光，被水层稀释后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但确实存在。
我集中精神，在识海中仔细看着无字天书的注解：
【物品名称：归元阵（残缺）】
【物品等级：八品（已残损）】
【物品属性：以亡者神魂为基，以龙骨为引，以血脉为锁，镇压阵眼范围内一切邪祟灵体。阵法运转时，阵内所有残余神魂之力将汇聚于阵眼处，形成持续镇压之力，直至阵眼破损或龙骨散尽。】
【当前状态：激活中。镇压对象：未知（检测中......检测失败，目标不在本世界认知范畴内）】
我沉默了片刻。无字天书说的不在本世界认知范畴内，和当初它扫描阿宴时给出的提示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阵法的阵眼下方，也许镇压着某种来自域外的东西。
秋凝落也停在了我身边，他的目光从我触碰的那根肋骨上移开，落向水域中央那团微弱的光。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如果这些龙骨是弥霄为自己和同族留下的坟冢……那他为什么要摆一个阵？坟冢不需要阵法，墓也不需要镇压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走在水下，看着那些排列成圆形的白色巨骨。它们安静地卧在黑暗中，像是千万年前就被安排好了位置，等某一天需要它们时重新醒来。
我想到弥霄临死前跪在废墟中的样子，想到那天风暴中看到的从他甲片上滑落的碎片。
也许在最深的恐惧面前，他选择了守住最后一线。
“也许，”我轻声说，“他想守住什么东西。怕自己死后，那些东西会卷土重来。所以他将自己和所有同族的尸骨摆成一个阵，用最后的力量做一道防线。”我没有说出“菌丝”两个字，只是让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迟疑，像是猜测，像是还不确定。
秋凝落没有追问。
他在黑暗中安静地走了一会儿，目光从那些龙骨上缓缓扫过。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沉默像这水一样把问题轻轻裹住，沉了下去。
我们继续向前走，。
光线越来越暗，水温从冰凉变成一种更深的冷，像是能直接渗入骨缝。但那些龙骨的排列越来越规整，从扇形变成圆形，从圆形变成螺旋，像是一层一层向内收拢的壳。
阵眼处有一块被刻意磨平的巨大龙骨，横卧在水域中央，表面光滑如镜，比周围所有的骨头都要平整。
我靠近它的时候，看到那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刻痕——每一道都很深，深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所有的意志和执念都压进了这一笔一划里。
我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那些刻痕，触感粗糙，边缘不平，不像是用工具刻出来的，更像是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一笔一划按上去的。有些笔画的末端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痕迹，渗进了骨质的血，干了，又在水中浸泡了千万年，早已褪去了原本的颜色。
【叮！检测到血痕残留。成分分析：青龙神君弥霄本命神血。残留时间：约九千七百年。】
九千七百年！
九千七百年啊……
他在这里，在这块龙骨前，蘸着自己的血刻完了最后的文字。那时候他已经快死了，灵力枯竭，神血流尽，但他还是跪着把那些字刻完，然后在这片黑暗的水中闭上了眼睛。
无字天书将龙骨上的符文逐行翻译了出来。
不是阵法铭文，不是镇压咒语。只有寥寥数行，一个殉道者最后的遗言。没有怒吼，没有控诉，没有质问。
那句话说得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从漫长等待中终于解脱的释然：对不起，我射出的那一箭，本应更早一些。
我蹲在那里，那些刻痕的纹路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描摹着，在那位神君最后的、千万年的执念中，与我胸口的温热感交相辉映。
秋凝落浮在我身边，也在看那些刻痕。他的目光从那些暗红色的笔画上缓缓扫过，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知道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只是安静地在我旁边停了下来，和我一起望着那块被磨平的龙骨，望着那些渗着神血的刻痕。我的手指轻轻收拢，指尖离开龙骨表面时，那极淡的暗红色痕迹似乎微微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得到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