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昙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召见傲汐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龙皇宫的大小都由折灵帮着打理,时间一久,等到傲昙回神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尤其是如今折灵已经得到了凌海两大家族的鼎力支持:巨鲸族不必说,折灵可是得到他们鲸墟长老的亲口承认;诡异的是,就连从前对折灵很看不上的鲛人族,如今对折灵也是推崇备至、敬服有加,甚至可以说言听计从。有这样两个凌海大家族的支持,折灵的权利,就连兄长傲昙都不得不避其锋芒。
折灵就好像洗净砂砾的宝剑,终于露出慑人的寒光。
傲汐每次去探望兄长,都能看到他坐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水中,像是一尊被困在琥珀里的雕像——呼吸还在,心跳还在,但那双曾经锐利如刀的龙瞳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他偶尔会跟她说话,说一些毫无关联的琐事,比如今天的潮汐比昨日迟了一刻窗台上那株珊瑚的颜色又淡了些。他不再过问政务,也从不提折灵,好像那些东西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所以当内侍传来消息说陛下召见时,傲汐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她穿过那长长的回廊时,海浪声在廊柱间回荡,幽蓝色的荧光水母从头顶的琉璃穹顶上游过。她太久没有听到兄长主动找她了,这条路走得又急又快,浅金色的裙摆在她身后翻卷如浪。
她想哥哥主动找她,一定有很重要的事,自己不能让他久等了。
等她推开殿门,却愣住了。
傲昙坐在殿中,面前摆着一卷展开的海图。他的神色比前几日清醒了许多,眉间那道因常年皱眉留下的竖纹依然深刻,但他伸手去点海图上的某一处时,手腕的动作是稳的。带着坚定,甚至带着某种孤注一掷。
汐儿。他抬起眼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傲汐站住脚,殿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着那张摊开的海图,傲昙用手指点了点海图上标记着鲛人族领地的那片暗蓝色区域。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鲛人族最近的动向很不对劲。有消息说,他们部族的老族长已经三个月没有公开露面了,但族中的祭祀活动却一直秘密进行。我猜测,他们背着我在做些什么。我想派人去查,但明面上的人靠近那片海域就会被挡住。他抬起眼看着她,所以我想让你去。
让我去?傲汐指着自己,眼中满是不解,我怎么去?
联姻。傲昙说。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落入水中,在殿中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傲汐愣在原地,像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好一会,她才重新找到自己的声音:……联姻?
鲛人族一直想与龙族结亲,只是我从前没有松口。若以联姻为名,你以未来龙族新娘的身份进入鲛人族领地,不会引起任何怀疑。傲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似轻柔实则沉重,你只需要住进去,观察他们族中的异样即可。一旦确认有异常,我会派人接你回来。
她站在那里,在那卷摊开的海图前,在兄长平静无波的陈述前,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知道说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个决定。
那如果我回不来了呢?她哑声问,就好像一瞬间力气都被抽干了。
傲昙沉默了一瞬。
他的手指从海图上收回,搁在膝盖上。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傲汐的美丽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下一瞬眼眶就红了。
她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然后转身就跑出了大殿,傲昙也没有命人去追。
傲汐不断奔跑,好像这样就可以让自己不想听到的话都扔在后面,再不理会。她浅金色的裙摆在她身后翻飞,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幽深的海水中急速飘远。
她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而是一路穿过珊瑚回廊,穿过那些游弋的鱼群和垂落的荧光藤蔓,一口气跑到了离云暂居的那座珊瑚宫。
门被她推开的时候,离云正在窗前看书。暮色从窗外渗入,将他握着书卷的手指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缘。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傲汐站在门口,眼眶红得像被海盐浸透的珊瑚。
他要把我嫁去鲛人族。傲汐说,声音还在发抖,但已经在努力压着那股翻涌的委屈,说是什么联姻探查,还说他会在外面接应……可我知道那只是说辞。他现在的权力,恐怕也只能命令我了。
离云将手中的书卷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她留出平复的时间。
你不愿意?他已经明白了傲汐的意思。
你愿意吗?傲汐反问,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又硬生生压了回去,带着一种很淡很涩的嘲弄,嫁一个我连脸都没见过的鲛人,去一个我根本不熟悉的地方,替我的兄长完成他自己做不到的事。你愿意吗?
离云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在暮色中像是一道被拉长了的影子,安静地铺在她面前。
傲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上前一步,衣料轻轻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用力:你娶我吧。
离云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着她。傲汐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根被压到极处却还没有折断的珊瑚枝,指节泛白地攥着袖口。
你拒绝过一次了。没关系,我再问一次。她说,你娶我吧。我做你的妻子。不会有人拦着我们去凌海之外的地方,我们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你带我走,去哪里都可以。
这段时间,她就是再单纯,也已经感受到了皇兄和折灵之间的暗流涌动,她以为他们之间的事和自己无关,可没想到,自己终究还是太天真。
离云看了她很久。暮色从他身后的窗外渗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轮廓,将他的眉眼映照得格外柔和。
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能。
傲汐的眼眶又红了。她咬着嘴唇,像是要把那句为什么硬生生咽下去。但她没有咽下去,她追问了,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颤意:那你要为一个永远得不到的人等一辈子吗?
离云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案几上,像是在看着某件很遥远的东西。暮色在他低垂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傲汐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落在水面上的暮色,怎么也压不住那些细碎的光:我会帮你退掉这门婚事。但不是用娶你的方式。我会找到别的办法。
傲汐看着他。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安静地回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深水一样裹住她所有委屈的确定——他会帮她,但那些话已经说完了。
她眼中的热泪再也控制不住,倏然滑落。
傲汐松开攥着袖口的手,又攥紧,又松开。然后她抹干自己的眼泪,不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步伐比来时稳了一些,像是一根终于找到支点的珊瑚,知道自己该往哪里生长了。
门在身后合拢,珊瑚宫重新陷入暮色之中。离云依然坐在窗前,指尖轻轻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那些字句上,却没有真的在看。
他为那个永远得不到的人等了一辈子。这话,他没有否认。
他只是安静地翻过了那一页书。
暮色更深了。窗外的海水中,那些荧光的鱼群依然在游动,像是永远不会停歇的星辰,在时间的河流中无声地穿行。
他合上书页,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