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离云独自潜入了鲛人族的领地。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事不能让人知道。尤其是折灵——毕竟鲛人族如今对折灵的态度十分恭顺,转变得让人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鲛人族对外只说,感受到了龙后折灵的魅力,甘愿臣服,但离云却敏锐地发现,折灵修为大涨的时机和鲛人族臣服的时机,恰好重合。
他不知道这两者是否有关系,只知道如今折灵和鲛人族是一队的。
离云很清楚,如果让折灵知道有人在暗中调查鲛人族,她就会提前把那些不该被看到的东西彻底抹去。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他修炼了多年的弥弥秋水诀。
鲛人族的领地位于凌海西北方向一片被珊瑚礁环绕的深谷中。那里的水流比别处更急,海底的暗涌将细沙卷成一道道飘浮的黄色丝带,在深邃的蓝色中缓缓流动。据说鲛人族在这片海域居住了超过千年,他们的建筑依着海底的山势而建,用巨大的白色珊瑚和深灰色的礁石垒成,远远望去像是一片沉入水下的宫殿。
离云在水底潜行了将近两个时辰,绕过了三处设有禁制的暗礁,才进入鲛人族领地的外围。他没有动用灵力,只依靠肉身的力量贴着海底的岩壁移动,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块被水流冲动的碎石。弥弥秋水诀在水中运转得比在陆地上更顺畅,将他周身的灵力波动压缩到几乎无法感知的程度——即便有渡劫期的鲛人长老从他面前游过,也只会以为那是一丛被水流拂动的海草。
至于大乘期的老怪?哦,这种一般不会轻易出来的。
他靠近了第一座建筑。
那是一座用深灰色礁石垒成的塔楼,塔身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深绿色的海藻,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磷光。塔楼的门敞开着,门内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内室点了一盏颜色不对的灯。
没有守卫。
没有巡逻的鲛人战士。整座塔楼像是被废弃了一样寂静,只有那团暗红色的光在一明一灭地闪烁。
离云贴着塔楼的侧壁滑入内部,在暗处站定。
他看到了那些鲛人。
他们跪在地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座塔楼的大厅。男女老少皆有,有的穿着精致的水纹长袍,有的只有半截鱼尾还裹着简陋的海草。
他们的姿态极其统一——双手伏地,额头触着冰冷的石面,背脊弯成一道虔诚的弧线。
大厅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塑像,大约三丈高,通体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半透明质地,表面布满细密的网纹,像是某种菌丝编织而成的形状——那人形通体暗红,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是一株巨大的珊瑚被揉碎了又重塑成人的模样。
每一道纹路都在缓慢地搏动着,像是这颗海底的心脏还在跳动。
老族长跪在塑像的正前方。他的鱼尾比所有族人都要宽大,鳞片在暗红光芒中泛着幽蓝的冷光。
他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念诵某种古老的祷词。而那些跪在他身后的鲛人们,眼睛在暗红光芒中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眼球的深处缓慢生长,将原本浅金色的虹膜一寸一寸地染成另一种颜色。
离云屏住呼吸。他感觉到那些暗红色的光芒正在空气——或者说海水中——缓慢地扩散,形成一种极其隐晦的、像是某种力量在持续向外辐射的波动。那波动的频率和他在折灵海底洞穴中感受到的那团暗红荧光几乎一致。
他正要后退,脚跟却碰上了一块松动的碎石。那碎石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在深水的寂静中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那声响还是被什么捕捉到了!
离云立刻将自己更深地贴入岩壁的缝隙中,弥弥秋水诀运转到了极致,周身温度骤降,心跳放缓到几乎停止。
忽然,有个疯癫的老鲛人从侧面的暗影中冲了出来,离云下意识以为自己已经暴露了!
那老鲛人的鱼尾已经残破不堪,鳞片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苍白溃烂的皮肉。他的眼珠浑浊,暗红色的血丝从眼角蔓延到脸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皮肤下缓慢地爬行。
他冲过那座正在跪拜的塑像,从那群鲛人中穿过,像是根本看不见他们。那些跪拜的鲛人也没有抬头看他,像是他已经不存在了。老鲛人一头撞在了离云藏身的岩壁边缘,双手撑着冰冷的石面,鱼尾在身后剧烈地拍打着,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破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修为……被那条大蛇吸干了……都吸干了……
离云的手指微微收紧。
大蛇。他说的是。
她来了……她来的时候,水是红的……老鲛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我看见了……她吃掉了我们族里的祭坛……吃掉了那些供奉……然后她变成了一个女人的样子……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地拽了一下,然后他瘫倒下去,不再动了。
暗红色的光芒从他皮肤下渗出,在深水中飘散,像是一缕被稀释了无数倍的烟。离云从岩壁的缝隙中探出身,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已经不再动弹的老鲛人,又看了一眼大厅正中央那座暗红色的塑像——那些跪拜的鲛人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应。
他没有再停留。沿着来时的路径,贴着海底的岩壁,无声地退出鲛人族的领地。海水在身后的回流中缓缓合拢,将那片暗红色的光重新掩入了深谷。
回到自己的珊瑚宫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窗外的荧光鱼群依然在游动,像是这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什么都发生了。
那些跪拜的鲛人,那座暗红色的塑像,那个疯癫老鲛人口中的。那些被吸干的修为,和折灵不合常理的修为增长在脑海中重叠在一起,像两片严丝合缝的碎块,拼成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形状。
折灵在凌海的这段时间,她不只是了权力和地位——她还在吞。吞掉鲛人族的供奉,吞掉那些虔诚跪拜者的修为,吞掉一切能被她染指的东西,然后将那些力量转化为自己飞快上涨的灵力。
她脚下的根系正在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密,而所有察觉到了异常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像那个老鲛人一样,疯了。
离云坐在窗前,将手指覆在冰凉的窗台上。他闭上了眼睛,但那些跪拜的鲛人、那座暗红色的塑像、老鲛人破碎嘶哑的声音,依然在他脑海中回荡,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