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哄好依娜,黄自强开着隆上士那部货柜车,到了小统帅饭店门口,停好车子,然后登上六楼。
叶依奎坐在沙发上,淡淡地说:“黄自强,你手中的接力棒,该启用了。”
黄自强心潮澎湃,有点激动地说:“卫茅同志,我等您这句话,已经等了一年有余。”
“这里有个包裹,是一部长篇小说的英语译本,译本中间,杂夹着两份绝密的情报,凭你的专业知识找出来,整理成册。”
“好的,卫茅同志。”
普通的人,要从二百多页的英文稿子中,寻找出一份情报,比登天还难,但难不倒黄自强。
黄自强用棉花签,蘸上酒精,点着英文稿子的四个空白角。点着第十三页的右上角,点出了一个红色的小圆圈,黄自强直接用棉签,点第二十六页右上角,红色的圆圈,立刻出现了。
有规律可循,容易多了。还没到一个小时,所有的资料,点齐了。
叶依奎颇为欣赏地说:“黄自强,看来你适合做接力赛运动。你快点回隆上士的印刷厂,免得引起别人怀疑,我会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安排你去一趟香港。”
黄自强点头称是。
黄自强走后,叶依奎取出六月雪留在谭祥家里的遗稿,仔细阅读。遗稿的主要内容,题目叫做《宛童文录》,收集着四十多篇六月雪母亲宛童,从一九一九年五月到一九二四年冬天之间书信、诗词、随笔,演讲稿。
只有一幅竖版狂草体书法,叶依奎仔细端详,才知道,写的是清朝纳兰若容的词: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苦是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客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这幅巅峰之作,居然没有署名,只写了日期,一九二四年五月;地址是长沙天心阁。
叶依奎曾经听六月雪说过,母亲宛童倾生痴恋一个人,因爱成诀,不久病逝于长沙。
回忆起六月雪生前的点点滴滴,叶依奎止不住泪水长流。无声哭泣一阵,叶依奎对自己说,该回彰化县伸北港乡,向警虎的现代农业公司,去看看六月雪的骨灰盒,听听六月雪的灵魂,在梦中还有什么对自己说。
向警虎儿子向初三,真不是块读书的料。二十三岁的男子汉,长相和父亲向警虎一样,圆脸上的双目,精光四射,肌肉发达,粗看,向初三像是《水浒传》中黑旋风李逵。
“舅舅,您怎么有时间来农业公司?”历史上,韩国人喜欢把湖北称为娘家,向初三的母亲权贤姬,把叶依奎先生认作娘家弟弟。
“初三,你从部队退役了?”
“嗨!部队里尽是些草霉兵。”向初三嗓门大,声音高,说:“叶叔,我若是再在部队混下去,恐怕全身都会长绿霉。”
“初三,你妹妹当归呢?”
“当归从小病病怏怏,是根豆芽菜,如今在台师大读大学一年级。”
“初三,你找了对象吗?”
“找了,女朋友是平埔族人,随她娘姓金。她外公,一九四八年,被毛人凤、彭孟缉的人,枪杀在莲花池林业试验所的半山腰上。”
“你女朋友在这里吗?”
“在,她妈妈也在,帮我操办食堂的伙食。”
“初三,叫你女朋友的妈妈过来。”
毫无疑问,向初三女朋友的妈妈,就是金老汉的女儿金姑娘。
如今金姑娘,虽然只有四十七八的年龄,但满脸都是皱纹,头发花白。
金姑娘一见叶依奎,顿时双眼通红,泪水放肆往下流,颤声说:“你是谢汉光?”
“是的,我是谢汉光,如今叫叶依奎。”叶依奎扶着金姑娘的双肩,说:“这二十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丈夫死了,去澎湖列岛打鱼,遇到台风,落入海中淹死了,死了七个年头。”金姑娘问:“叶先生,你呢?”
“我没有再婚,只是有一个不计名分的女朋友,她叫金无赤。”
“金姑娘,你的苦日子,熬到头了。作为当年的朋友,我愿意资助你。”
“不要!不要!您与我亲家向警虎、亲家母权贤姬是好朋友,我女婿向初三,又是你外甥,我怎么要您资助?”
叶依奎走上二楼,金姑娘默默地跟在后面。
打开卧室的门,好大一股霉味,夺门而出。
金姑娘说:“叶先生,我来帮你打扫卫生。”
叶依奎没有吱声。
金姑娘把门窗都打开,下楼提着一桶水,拿着抹布,拖把,先是把床、床头柜子、书桌、书柜、衣柜、凳子上的灰尘抹干净。
拉开书柜最下边的门,一个紫檀木箱子,特别显眼。
金姑娘失声尖叫:“叶先生,这是什么东西?”
“我妻子的骨灰盒。”
“你妻子死了?死了多少年?”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不是说,你妻子在大陆吗?”
叶依奎只好撒谎:“我妻子一九四八年来台湾,一九五0年被死了。”
“她是怎么死的?”
“和你父亲一样,被军警杀死的。”
金姑娘说:“叶先生,难怪当年你拒绝我的爱。”
“金姑娘,你过来,让我抱抱你。”
两个苦命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楼下的向初三在喊:“舅舅,舅舅,我父母在回家的路上,您快下来哟!”
叶依奎下楼,见到长相甜美的姑娘,怯生生地说:“舅舅,您好。”
后面的金姑娘说:“叶先生,这个女孩子,是我女儿。”
“我知道,初三的女朋友,比你年轻的时候一个模样,不过,比你更美丽。”
从电影城到农业公司,才十多公里路程,才十五六分钟,向警虎开着小车,到了家门口。
“老大,你还记得我向警虎?”
“当年记得,咱们是二十多年的生死兄弟。”
权贤姬幽幽地说:“我呢?”
“你是我姐姐。”
权贤姬的泪水掉下来,说:“弟弟,有你这句话,做姐姐的我,心里有了底。初三,你舅舅来了,准备了什么菜品?不能让你寒心呀,他是咱们家的大恩人啊。”
喝的酒是日月潭系列酒之一的金潭高粱酒,想不到,向初三也是喝酒的高手。两个女人,权贤姬和金姑娘,争着喝了一杯自酿的葡萄酒。
“虎哥,木贼的公司,出了件大事,你听说了吗?”
向警虎气势汹汹地问:“这个恶贼,活该有报应。”
“此一时彼一时,虎哥,木贼这几年,也算为大陆来的老荣民,做了点贡献。”叶依奎说:“我想让向初三,给木贼做贴身保镖,你同意吗?”
“给阿猫阿狗做保镖都可以,唯独给木贼做保镖。不行,一万个不行!”
“虎哥,咱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仔细想一想。”
“老大,我没有读过书,这句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