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老子的风湿性关节炎又犯了,关节肿得像修罗菩萨,下不了床。我大姐茜草患得神经病,已经八年了,自从与我大姐夫胡长孽离婚之后,一直住在娘家。
原来疯疯癫癫,乱讲乱说乱跑,如今不一样了,除了平时能洗洗衣服、砍砍猪草外,就是傻笑,自言自语。
我公英表姐说:“三舅妈,茜草妹妹这疯病,怕是老颜了。”
老颜,是我们西阳塅里的一句土话,含有固定、不可改变的意思。公英表姐说我大姐茜草的疯病,老颜了,就是说,今生今世,这疯病是治不好了。
凡事有个例外,那个曾经倾慕过我大姐的世奇哥哥,只要他经过,我大姐就会露出清纯的、清甜的微笑。
我虎薇痞子敏感地抓捕到这个镜头,我绝对相信,这个时候,我大姐没有疯。
之后,我大姐又是自言自语,不晓得她讲的是什么鬼话,是忏悔?是回忆?还是那个穿过暴风雨,依然是原来的肉身发出的灵魂哭诉声?
比我大一岁半的二姐苏合,承担着太多的家务事,忙得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我爷老子决明,说好十月份回来,但现在是十一月下旬。我们没有听到他回来的任何消息。
每个社员家庭的口粮,是依照这个家庭成员参加生产队里集体劳动的总工分计算而来的。我家里,常年能在生产队里做工的,只有我爷老倌决明一个人,属于典型的人多劳少,只能从生产队里借储备粮度日。
储备粮借多了,别的社员当然也有意见,长期借下去,谁晓得什么时候还?
生产队长猫哥哥,只好把这件事,向新任的生产大队支部书记德哥哥汇报。
人一天不死要饭吃,德哥哥只好向人民公社汇报。
人民公社的干部,十六七个人,大多是一九五0年至一九五二年土改复查上任的村支书,后来调到乡政府,当集体干部。
这些集体干部,比如说抓民政的贺兆泰,原是石口村的支书;管多种经营的主任刘先桂,原是上元村的支书。
刘先桂主任受公社廖书记委托,正好要组成一个赴三线铁路慰问西阳公社慰问铁建民兵营的宣传队,听到我家的消息,提着一付猪肺、一付猪肠子、一付猪肝、一个猪心,来到添章屋场。
刘主任大嗓门,在门口大喊:“泽兰同志,泽兰同志,在家吗?”
我母亲泽兰,听到喊声,晓得是人民公社的刘主任来了,说:“我在家呢,实在不好意思,起不了床,不能迎接你。”
我家隔壁的邻居、我表姐公英,赶紧过来,扶我母亲下床,坐在堂屋里的竹椅子上坐下。
刘主任放下手中的猪下水,说:“人民公社要组建文艺宣传慰问队,杀了一条三百八十斤的大肥猪。廖书记晓得你家太困难,好长时间没有开荤了,特意叫我把猪下水拿过来,给你们打个牙祭。”
“刘主任,修三线铁路的铁建民兵,怎么还没有回来?”
“泽兰同志,我去过雪峰山,你丈夫决明所在的铁建民兵营,是配合湘潭市韶山区铁建民兵营,修建雪峰隧道。”刘先桂说:“雪峰山隧道,全长二十六公里,地质结构特别复杂,有煤夹层,有富水断层破碎带,高地应力软岩区,施工非常的困难。大概加估计,要在元月一号才能峻工。”
我母亲说:“只要每个铁建民兵,平安归来就行。”
“泽兰同志,我和新任大队支部书记打过招呼了,人不能饿死,饭必须要吃。生产队依然会借给你家储备粮。另外,廖书记指示贺兆泰同志,给你家批了三十块钱困难补助。”
“刘主任,我老是要上级照顾,当真不好意思。”
“泽兰同志,如果身体好的话,你早已经是人民公社的集体干部。”刘先桂说:“我得回去了,下午出发去雪峰山。”
我母亲说:“真心感谢刘主任。”
刘先桂走后,公英扶着婆婆合花过来坐。合花说:“哎哟!泽兰,你看我是不是老糊涂了?”
“你想起了什么事?”
“当年,新河塅里的扮禾佬白术,患的病和你一模一样,风湿性关节炎。枳壳大爷来到长沙,叫我帮他买几种西药,仅仅吃了一个疗程,便大有好转。哎哟哟,我怎么忘记西药的名称了呢?”
公英说:“娘,三舅妈,我去卫生院,问问彭大夫。”
卫生院近在咫尺,三分钟便到了。
听完公英的话,彭大夫说:“我仅仅是个治伤口的大夫,治风湿性关节炎,我确实是门外汉,真的不懂。”
旁边的妇产医师成诗员说:“我丈夫李初林,他在市立医院上班,他应该晓得怎么治疗,我回家去问问他。”
公英说:“拜托成医师。”
三天后,成诗员拿来三瓶西药,一瓶是甲氨蝶呤片,一瓶是来氟米特片,一瓶是硫酸羟氯哇片,交到我母亲手上,吩咐母亲,这三种药,怎们怎么服用。
我母亲说:“这三瓶药,一共多少钱?”
“一共三十四元八角。”
“我只有三十块钱,还少四元八角,我拿鸡蛋抵给你。”
“算了吧,泽兰,这四块八毛钱,我不要了。”
“这怎么好意思?”
“什么不好意思?只要你身体恢复了,等于我做了一件善事。”
开的大篷车,开车的司机,是涟邵水泥构件厂的王书成,外号书蛮子。
书蛮子是邵阳洞口人,驾驶室里还坐着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刘先桂,另一个是刘光远。
大篷车内,用尿素袋,装着八百多斤猪肉,一大木桶米酒,还有文艺演出用的服装、道具。
大篷车厢里,坐着宣传队员成雄文、梁卫平、陈立成、成金容、成谷林、刘锡新、彭雨梅、杨文斌、吕永华、谢自力、李安辉、张一、李玉尧、蒋崇仲、王继恕、成本桂、彭秀英、陈清秀、彭秀英、成程、成俊明、成存桃、成诗英、彭仲阳、邬如英、刘健明、彭雪坤、彭仕章、彭寿喜。
大篷车从人民公社经济场梽木山茶场出发,经过双峰五里牌,拐上潭宝公路,到邵阳市区吃中午饭。
冬季白天的时间太短,下午四点钟,大篷车才到达邵阳城区。刘先桂说:“夜里开车不安全,我们就在这里中伙安宿吧。”
二十八个人挤在窄窄的大篷车厢上,标准的人货混装,天气又太冷,慰问队的人,巴不得下车喝口热水,吃口热饭。
天刚毛毛亮,刘先桂和刘光远,把二十八个宣传队员叫起来,说:“马上集合,上车,赶到洞口县吃早饭。”
吃早饭的时间,仅仅用于十五分钟,大篷车加过油后,刘先桂说:“王司机,你还磨磨蹭蹭干什么?快点开车。”
王司机操着一口邵阳话说:“刘主任,前面就是上雪峰山的盘山公路,雪峰山海拔高,气温低,公路上恐怕已经结冰了,不装上防滑链,不安全。”
“书蛮子,看上去你年纪轻轻,却是个老司机,经验丰富,佩服你。”
书蛮子说:“走条盘山公路,胆子小的司机,即便是车子开上去了,回头一看,脚下万丈深渊,吓得不敢开车下山。”
装上防滑链条后,司机书蛮子熟练地挂上低速档,加大油门,大篷车慢慢地往雪峰山上爬去。
快到雪峰山顶的时候,遇到一个胳膊似的急弯,地面上冰层太厚,大篷车的右轮半悬空。
大篷车上宣传队员们,发出一声声惊悚的尖叫声。
书蛮子大吼一声:“别慌张!别尖叫!别跳车!”
慢慢地往后退三米,书蛮子再挂上前进档,前行两米半,再退两米,再前进三米,大篷车稳稳地拐过胳膊似的急弯。
下山的公路更难行,坐在车上的人,感觉人与车,在滑动,在漂移,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司机书蛮子,忙得脸上、手臂上都是汗水。
下午六点,大篷车终于到达铁建民兵二十师一团一营的驻地,洪江县铁山人民公社小溪冲生产大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