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响堂铺生产队里,来了四个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两男两女,男的是谢知青和段知青,女的是薛知青和范知青。
这四个知识青年,父母亲都在西阳河南岸的涟邵构件厂。
响堂铺的生产队长猫哥哥,只好把生产队里的两间保管室腾出来,里边那一间给两个女知青住,外边一间,给两个男知青住。
我东王虎薇痞子,带着西王、南王、北王和翼王,决定去找两个男知青,去求证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或许是房间太长,或许是窗户太小,地面太潮湿,给我的感觉,这两间房子太阴暗,应该留给蝴蝶、豆娘、蜻蜓和萤火虫住。
谢知青厉声问:“虎薇痞子,你们五个人,畏畏缩缩,来干什么?”
我虎薇痞子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理直气壮地说:“我只是想请教一个问题,每天早上七点钟,你们水泥构件厂的喇叭在广播,当,当,嘀,后面的话是什么?”
“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七点钟。”
“可是,有人硬说,中央的李军长,是铂金时间七点钟。”
谢知青和范知青听完我说的话,一齐哈哈大笑。
笑声惊动里屋的范知青和薛知青,出来问男知青为什么大笑。
段知青说:“不是铂金时间,不是白银时间,是青铜时间。”
我虎薇痞子表情严肃,问:“时间还有三种类型?”
谢知青说:“时间有四种类型。还有一种时间,叫土陶时间。那种时间,就是用泥土,捏制为人物形象,通过烧结,完成物化,赋予生命和灵魂。”
我颇为得意地点头,顺手捋着下巴上假想存在的山羊胡子。
“还有一个问题,报时后的天气预报,为什么只提太婆冲地区,而不提整个西阳塅里?”
“那是大部分地区,不是太婆冲地区。”
“哪个地方,叫大部分地区?”
“大部分地区,好像是大多数地区。”
我虎薇痞子决心打破沙锅问到底:“大多数地区,又在哪里?”
谢知青开开嘴,吃惊地望着我。
我提出抗议:“非礼勿视。”
问到这么一个简单的结果,我们五大天王的兴趣,一下子索然无味。
但我虎薇痞子,至少意识到了说普通话的重要性和紧迫性,决定暗中跟他们四个知识青年学习,学会一套标准普通话。
学习普通话的前提,必须掌握拼音。但我们响堂铺小学,油印纸语文课本,根本没有拼音。
九月一号开学,新发的油印纸语文课本,依然没有拼音。
教语文的老师,是一位转业的军人,据说是个连级干部,脸上的线条分明,长得非常帅气。我虎薇痞子估计,老师年轻的时候,不晓得要迷倒多少无辜的少女。
但李老师也有一个缺点,喜欢在一个问题上,反反复复,啰啰嗦嗦,揪住问题不放,寻根问底,不得真相,誓不罢休。
我们西阳塅里的赤脚板汉子,把这个粪型的人,称为“回子”,对,是书回子,绝非书呆子。
“老师,我想学习拼音。”我对李老师提出要求:“您能不能教我?”
李老师愣住了,之后才反应过来,严肃地说:“虎薇同学,实话对你说,一,西阳学区的教学大纲,根本没有拼音教学的内容。二,我本人并不会拼言。三,你学习拼音的目的是什么?四,…”
我晓得李老师已进入书回子状态,果断地打断李老师的说话:“老师,我学习拼音的目的,是为了说好一口普通话。”
“那你学普通话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是早上起床后,拿着铁皮喇叭,站在生发屋场背后歪脖子油子树旁,向人民群众,宣讲最高指示。”
“是不是响堂铺生产大队,有统一的宣讲安排?”
“宣讲不是响堂铺生产大队的安排,而是西阳人民公社,统一的政治任务。”我说:“喊半个小时的话,我有一分工的收入,按去年的年终决算标准,我一天有二分八厘钱的收入,日积月累,到年底,我的家,会获得一笔巨大的财富。”
“真是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老师支持你。”李老师说:“不过,得先让我学拼音,我学会后才能教你。”
响堂铺小学的老师,除校长吴老师之外,都是民办老师。民办老师的每个月,并没有现成的工资可拿,是要等到年底,各个生产队的向粮食仓库,完成定购粮和三超粮后,人民公社管财政的工作人员,把民办教师的工资附加,捆绑在农业税之内,一并征收之后,才有工资可拿。
暑假、寒假、星期天,民办教师还必须回各自的生产队,参加集体劳动。
虎薇痞子虽然对李老师提了学拼音的要求,但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到了十月一号国庆节,响堂铺小学放假三天。
晚上七点,李老师穿着旧军袄,走进添章屋场,对我说:“虎薇同学,我和你一起学拼音。”
“李老师,你是从哪里学到的拼音?”
“春元中学的罗论文老师,就是那个写长篇小说《春风又绿江南岸》的老师。十年前,他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
这个罗论文老师,我是认识的。我每天下午放牛,看到罗论文老师,戴着近视眼镜,总是一个人,迎着夕阳,在西阳河堤上散步。
西阳河南岸的李志新,比我小二岁。志新原来不会的说话,大前年,不晓得什么原因,能说话了,但说话,总是结结巴巴。
志新告诉我,这个罗论文老师,原来有一个女朋友,中国人民大学的低一届的学妹,不晓得什么原因,两个人最终没有走到一起,四十岁左右的罗老师,至今单身一人。
“李老师,您可以在课堂上教我们,不必单独给我一个人补课。”
“虎薇同学,我从罗论文老师那里学到的拼音,还没有得到他的考试认定。所以希望你和我,一同参加罗老师的考试。”
我对弯弯曲曲拼音字体,十分厌恶。什么依渥吁,啊呵呕,波坡莫佛,同样觉得恶心。
到了十月底,响堂铺小学放了十天农忙假,让老师和同学们回各自的生产队,收割晚稻。
农忙假过后,虎薇痞子我,听到了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教语文的李老师,调入每个月有工资可拿的供销社;教数学杨老师,调入郴州鲤鱼江那边化肥厂,烧锅炉,同样的道理,每个月有工资可拿。
我想学的拼音,戛然而止。
十一月的天气,相当寒冷。八达院子外的沙洲上,原来的青青河边草,如今只剩下老径条,老根条儿。
生产队里的耕牛,从不嫌弃它们的口粮,老径条,老根儿。
晚稻收割过后稻田,禾蔸,草皮,早被生产队的社员挖起晒干,码成一堆堆,像一个个坟墓一样,点上火。
火只在堆内燃烧,堆顶上冒着青烟,微风往南吹,青烟拖长尾巴,往南逃窜。
呵呵,我们五大天王,还有西阳河南岸的志新,乔老爷,只好躲在火土堆的旁边,增加热量。
这个时候,我看到春元中学的罗论文老师,由东向西,在河堤上踽踽独行。
我突然产生一种冲动,飞快地奔到老师前面说:“罗老师,您能单独教我学习拼音吗?”
罗老师说:“你就是响堂铺小学那个李老师的学生,虎薇同学?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学拼音?”
“罗老师,我长大以后,希望能说一口字正腔圆的中国话,为国争光。”
“虎薇同学,我被你的精神感动了,每个星期六晚上七点,我可以单独教你一节拼音课。”
我向罗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