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万流都不记得,这是今天第几次被噎住了。
人皇这种人,真的是让人猜不透啊。
自己从小就跟在他身边,自以为对他了如指掌,可以轻易扰乱他的心境,为此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做准备,
孝道、情爱、大义。
只要其中任意一项能让大帝心境乱掉,这方世界就可以趁虚而入,将他逐渐腐蚀,可怎么事到临头,反而给人一种毫无弱点的感觉?
这时,舜帝视线转向他,淡然道:
“江万流,从刚才起,你就一直在寻本帝的破绽,不必如此麻烦,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本帝要知道,你想要什么。”
江万流叹了口气,打消了继续试探的念头。
“看来,事到如今,只能跟您摊牌了,大帝,您亲自看看吧。”
他挥了挥手。
霎时间,整个黑色世界开始剧烈颤动。
那株参天大树轰然摇摆,根系翻涌间,大地鼓起,片刻后,一具庞然大物从地底缓缓钻出,形态如同一口倒扣在地上的巨锅。
黑褐色的躯体几乎塞满了整个世界。
表面布满了黏腻的褶皱,每一条褶皱里都淌着暗色的黏液。
随着恶臭的味道扑入口鼻, 褶皱之间的皮肤缓缓蠕动,亮起密密麻麻、奇形怪状的眼球,圆如铜铃、狭长如缝、浑浊死鱼,无数眼球同时转动,齐刷刷地盯向舜帝。
如果苏言在这里,他可能会觉得,这东西的大概形状,有些像当年某款游戏中,一头熬夜攻略的boss——尤克萨隆。
帝舜这时再定睛看去。 原来,那株所谓的参天大树,只不过是这怪物的一根触手。
而这样的触手,它有八根。
每一根触手的顶端又分裂出数以万计的丝线,像垂落的柳条,密密麻麻地散开,从穹顶上垂挂下来。
每根丝线的末端,都缠着一具尸体。 男人、女人、老人......他们像风干的腊肉一样悬在半空,随着怪物的呼吸轻轻晃动。
这一刻,整片天穹被尸体挂满,组成了一个由尸体组成的树冠,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这里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具炼气士,只差最后一个便圆满。”
江万流缓缓抬起头,目光痴迷狂热,仿佛在仰望一件耗尽毕生心血铸就的杰作。
最高处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显然是留给舜帝的。
舜帝顺着那尸冠的最上层望去,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撞入眼帘。
有年轻时曾威震一方的天才炼气士,有他还未崛起便已名动天下的大修士,还有那些凶名赫赫、后来神秘失踪的魔头。
其中,光是准帝,就足足有九位。
他的面容,终于首次露出了凝重之色:“江万流,你究竟是什么人。”
江万流笑了:“大帝,我是神的奴仆。”
“神的,奴仆?”
舜帝略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在夏朝,即便身份最低微之人,也不会将自称作‘神的奴仆’。
人皇与天上最高神的地位同等,甚至人间只有一皇,而天上的最高神有三位,论起来,人皇的地位还要更高些。
人族是人皇的子民,根本不会高看神明一眼。
要不是天柱倒、劫气散,以前的那些大帝们留在人间对人间只会是种负担,他们根本不会舍弃身份,跑到天上去做什么神明。
而这位,却心甘情愿说自己是神的奴仆?
一个人,怎么会卑贱到如此程度。
江万流自小和舜帝一同长大,又一心钻研揣摩他的心思,只看大帝的眼神,便知道他在想什么,解释道:“大帝,我并非夏朝人,而是来自天竺,在我们那里,每个人都是神明的造物,所以说奴仆,并非贬低自己。”
舜帝更不理解了,想了想问道:“你不是从你娘肚子里出来的?”
江万流:“......是。但我也是神明的奴仆。”
舜帝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懂了,神明搞大的。”
江万流嘴角抽搐了一下:“不,不是这样......大帝我们先不谈这个话题......我的名字也不叫江万流,我的真名叫......摩诃。”
摩诃二字说出口,双方便再无半分昔日情分。
舜帝眸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杀意,随意探出一只手,抓向江万流:
“你是夺舍了江万流,还是从来就只是摩诃。”
江万流感受到那股杀意,退后两步。
与此同时,树梢上的两位准帝倏然睁开眼睛,出现在两人当中,一人并指如剑,点向舜帝,另一人轻飘飘推出一掌。
“是,也不是。”
江万流道,“我的魂魄入了地府,瞒过鬼差,投胎到夏朝,被那对好心的夫妻生下来,给我取名江万流。此后,我便伴着你长大,所以,我既是江万流,也是摩诃。”
说话间,他又赶忙往后退了两步。
因为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两位准帝的一指一掌,已同时落在舜帝的手上。
一指足以洞穿山脉,一掌足以掀翻万丈大地,可迎面撞上大帝伸出的那只手,那只手仍旧轻飘飘地朝江万流抓来,未曾有半分迟滞。
树梢顶上,又有两位准帝同时睁开眼睛,降下身来。
四掌叠在一起,按在舜帝手上。
舜帝抬眼看了其中一位老者,眼神中闪过一丝哀伤。
这位是尧帝的旧臣。
当初在选择大统继承人时,他毫不犹豫地站在了自己面前,为自己挡风遮雨数十载,受过伤数都数不清,也未曾有过半点怨言。
寿终之后,也是自己亲自为他选的风水宝地,亲自送他归于尘土。
没想到还有再见之时......也没想到,再见时他已成了这般模样。
舜帝顿了一下,手掌继续向前探去。
“你不是江万流,江万流不会称呼自己的爹娘为‘好心的夫妻’,从今日起,你便只是摩诃,一个卑贱的奴仆,本帝是人皇,本帝说了算,你听明白了没有。”
摩诃再退:“......是,我是摩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