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独孤行扛着陆衍之一口气奔出二十余里,直到前方出现一座傍水而建的小镇,才放缓了脚步。
因为大隋京城占地极广,所以城中有几处富家镇子,其实并不奇怪。
步入镇中,视野豁然开朗,沿街店铺错落有致,万家灯火将夜色点燃。一条宽阔的河道穿镇而过,两岸石砌的码头边停着几艘乌篷船,波光粼粼。一座三孔石桥横跨河面,沿河并行的大街可容三四人并肩行走。
说起来,这城中小镇,名唤谢家庄,是京城南谢家的地盘。而这条常年往来商旅络绎不绝的长街,也是南谢家起家的商业街。
独孤行在一处安静的桥头站定,将肩上的陆衍之放下来,两人站在石桥的最高处,夜风拂面。
“没事了,那帮人追不上了。你先缓口气。”
陆衍之扶着石桥栏杆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感激地看着独孤行。
“独孤兄……今日若非有你,我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那儿了。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他说着便要躬身行礼,却被独孤行一把扶住。
独孤行摆了摆手,道:“这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我问你一件事,那黑玉牌,你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要漏。”
见独孤行如此严肃,陆衍之也不免正色起来。
“那玉牌……是我在老家捡到的。”
“不是抢的?”
“不是,只是我拿出来查看时,恰巧被马温他们看见了,所以他们才以为是我偷了。嘛,其实也和偷没什么区别......”
独孤行问话时双手撑在石桥栏杆上,“既然如此,能展开来讲讲吗?”
陆衍之抬起头来,望着远处河面上渐渐飘远的河灯,开始回忆。
“大概半年前,我顺着线索追查到大隋。在某一天的傍晚,我在一处叫清水镇外的山神庙附近转悠,听说这座破庙里有值钱的老物件,就想进去摸点东西。结果还没进庙门,就听见树林深处传来兵器打斗的声音。”
“打斗声,你不会是去看热闹了吧。”
“嗯,我吓了一跳,赶紧躲到一棵老槐树后面探头去看。只见七八个人在林子里的空地上厮杀,地上已经躺了三四具尸体。那帮人下手极狠,刀刀都往要害招呼,没一会儿功夫便只剩下两个人还在交手。”
“什么样的人?”独孤行皱眉道。
“一边是大隋官家的,一边是蒙面黑衣。最后那两人也拼了个两败俱伤,一个被刺穿了肚子倒在血泊里,另一个也没撑多久,走了几步也栽倒在地。为了安全,我在树后等了足足半个时辰,等四周彻底安静了才敢出来。走近一看,那七八个人全都死透了。”
“所以,你在他们身上找到了黑玉牌?”
独孤行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如此一来,这也能解释陆衍之为何回来大隋了。
“没错。”
陆衍之继续说道,“那枚黑玉牌,就是从那个最后倒下的汉子怀里摸出来的,以及我也拿到了一封密信。”
“什么秘信?”
“关于齐国人口贩卖一事。”
齐国人口贩卖一事?
独孤行震惊,脑中迅速转过几个画面。
太子李徵私通前线心腹将领,以补充军奴、筹措军饷为名,暗中纵容甚至指使边境军士,在两国交界的灰色地带掳掠齐国民众。
这些被掳的齐人,青壮充作苦役,妇孺则被秘密押往内地,经由隐秘渠道贩卖,所得巨额钱财,一部分流入东宫私库,一部分则用于笼络边军,巩固太子在前线的势力与眼线。
然而,就在最近一次押运“人货”的途中,正好撞见一伙来路不正的强盗,趁夜突袭了押运队伍。
双方厮杀惨烈,近乎同归于尽。
这桩见不得光的交易,最终却阴差阳错,让当时恰巧路过的陆衍之,撞了个正着。
真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却让路过的游隼,捡了个天大的漏。
可这玉牌既然能引动镇北侯府的人追到这偏僻小镇来,说明它绝非寻常之物。
独孤行转头看向陆衍之,神情复杂。
“这么重要的事,你之前为何不告诉我?”
“我……我是怕连独孤兄你。那玉牌来路不正,要是让人知道我把它带在身上,可能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独孤行听完,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叹气道:“你啊……”
“嘿嘿。”陆衍之傻笑。
看着陆衍之这副傻愣愣的模样,继续带着他,太危险了。
独孤行沉默了许久,还是正经道:“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凶险万分。跟在我身边,随时可能丢了性命。你自己拿个主意。是就此别过,等我把你妹妹带回来,还是跟着我蹚这趟浑水,你自己选。”
“啊?”
陆衍之站在他身侧,桥下流水哗哗作响,远处有夜鸟掠过水面。
沉默了半晌,陆衍之抬起头来,郑重其事道:“独孤兄,衍之虚度二十余载,自家中离散,更如断梗飘萍,不知所终。今日若不是独孤兄出手相救,我已横尸街头。此身既为天所赐,便当以余生寻亲踪。纵前路刀丛火海,衍之亦无惧无悔。”
“可......”
“独孤兄不必再劝,我心意已决。”
独孤行对此叹息一声,终是认真道:“既然你铁了心要跟着,那我便说说接下来的打算。眼下咱们得先回去找一个人,南霁云。那女人对黑玉牌一事了如指掌,她应当知道这些人质要运往何处,咱们先回去找她,让她带路,再去探个究竟。”
陆衍之认真听着,连连点头:“好,全听独孤兄安排。”
对此,独孤行还提醒道:“路上小心,马温他们被抓,可能已经惊动了不少人。”
“明白。”
独孤行见他这副说走就走的利落劲,倒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说了句跟上,便飞身越过石桥。
陆衍之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梭在河岸街巷的灯火处。
可事情并没有独孤行他们想象中的那么顺利。
就在两人刚走下石桥,将要拐进一条小巷时,头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孽种,可算让老夫抓着你了——”
独孤行脚步一顿,抬头望去。
隔壁那座三层楼阁的屋顶飞檐上,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位老者。他身穿深灰长袍,静静背手站在翘起的檐角尖端,身姿挺拔如松。月光从他身后倾泻而下,为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银白轮廓,面容隐在逆光中难以辨清,只有下颌那一缕长须,在夜风中轻轻飘拂。
独孤行抬头望见那身影,脚步立时停住,气息也为之一收敛。
是他?
陆衍之也跟着抬头,看清檐上人影。
独孤行低骂一句:“我就知道……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不惊动这老东西。”
“大哥,你……你先走,我来拖住他!”
独孤行扭头看他,心笑道:你她妈在逗我笑吧。
“你知道那老东西是什么境界吗?”
“什么境界?”
“炼体十境!”
“呃......”
说话间独孤行拍了拍陆衍之的肩膀,叹道:“行了,这种场面,还是我来吧。”
“嗯,独孤兄,小心点。”
独孤行转身面朝楼上那道身影,仰头提声道:“前辈既然来了,不知打算怎么个打法?是文斗还是武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