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兰想通之后,脸色微微变了变:“你是说,怕官府到沈记突击检查,把小疏漏变成大罪过?亦或是给沈记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她说到“莫须有”三个字时,声音不自觉的拔高了一些。
“这……”李素问惊了,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汤水滴回碗里,溅起几朵细小的油花。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和女儿,“不会吧?不过是为了抢生意,至于这么狠?”她声音微微发颤,显然被这个可能性吓到了。
沈屿之轻哼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神色冷峻:“怎么不至于?我觉得清兰说的事很可能发生。”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以前沈家还没流放时,我就遇到过几次。开门做生意,哪能方方面面都那么妥帖?真想鸡蛋里挑骨头,怎么也能找出问题来。”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桌面,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也不用找大麻烦,揪着个小错处让咱们停业整顿几日,就够咱们受的。若家底殷实还好,若手里银钱紧巴巴的,停业期间还得付着铺子租金,付着工人工钱,一些时令商品会坏掉……”他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每数一样,脸色就沉一分,“反复几次,一个好好的铺子就能被拖垮。”说完,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万客来商场里很多时令商品,像海鲜、吃食或者那些跟流行的饰品、成衣。若是被停业整顿一段时日,要么坏掉要么落伍了卖不出去。
咱们万客来虽说暂时不愁银子问题,可是这么折腾的话,口碑很受影响。再者一些顾客经常去旁人家就成了旁人家的顾客了。”
沈清棠、沈清柯和沈清兰齐齐点头,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沈清兰低头搅着碗里的汤,勺子碰到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沈清柯抱着胳膊,眉心拧成一个结;沈清棠则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纹路。
李素问张开嘴又闭上,复又张开,再合上,反复几次,嘴唇翕动得像缺了水的鱼。
半晌,她终于找到自己的舌头,声音有些发紧:“可是,咱们沈记如今也不算普通百姓吧?万客来商场还是跟秦家合作的。”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气里带着几分希冀,“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难道他们还敢不给秦征面子?”
她说完,目光殷切地落在沈清棠脸上,等着她给一个肯定的答复。
沈清棠知道李素问胆小,不想让她担心,却也无法编瞎话,便委婉地回她:“嗯,秦征的名号在京城很够用。只是京城这地方,三步一官,五步一将。秦家虽大,上头还有皇亲国戚不是?再者,最怕小鬼难缠。”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眼底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李素问点点头,在心里琢磨沈清棠的话。
意思是将军府的对家会对沈记出手?皇上视秦家为眼中钉肉中刺,拥皇派跟秦家对着干极为可能。
她眉头越皱越紧,可“小鬼难缠”又是什么意思?想了半天没有答案,李素问还是问出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清棠,你说的‘小鬼难缠’……是什么?”
沈清兰和沈屿之闻言也抬头看向沈清棠,他们也没听明白。
沈清兰放下手里的汤碗,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沈屿之则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烛光映在他才修过的胡子上,泛着微微的光。
沈清棠轻叹一声,放下茶杯,耐心解释道:“往往下属会去揣摩上头的意思。会把上头的命令执行到极致,或者延伸出其他的意思。”她顿了顿,举了个例子,“比如某个上峰吩咐下头的人去买一把锁。他的下属可能会自作主张把锁鼻也买上。下属的下属可能会再添个笼子……最后,这个上峰可能会获得一只装有稀罕动物的铁笼子,铁笼子上头说不定锁的还会是一把金锁。”
她抬起头,目光从家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稍微柔和了几分:“同理,若是上头有针对秦家的意思,可能只是无意一句话,下头的人就会想方设法打压秦家。对付不了秦家,就对付依附秦家的人。像咱们家跟秦家有来往,必然会被化成秦家一党,且沈家无权无势,总归好对付一些。”她说完,端起微凉的茶抿了一口,茶叶淡淡的苦涩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沈清柯补了一句,声音沉沉:“在京城,商场也跟朝政时时相关。若是如清棠所说,有其他的商行见万客来生意好想鸠占鹊巢,可能会联合交好的官员针对万客来,也未可知。”他抱着胳膊,眉心拧成一个结,“总之,接下来得多加小心。”
沈清棠轻叹一声,目光落在桌面上跳动的烛火上,那火苗忽明忽暗,像极了沈记如今的处境:“有些事,不是小心就能避免的。”她抬起头,若有若无的轻叹:“还是要提早做打算。”
窗外,夜风掠过庭院,檐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地面上无声地摇曳。
***
对商家来说,所有重大的节日都是促销日。元宵节也不例外。
对见识过现代各种促销手段的沈清棠来说,元宵节促销不过是小儿科。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事事过问,处处把关,不容许有一丝懈怠。毕竟古代商场不流行这样,她不亲力亲为,底下人也不知道怎么弄。
糖水铺子里新上了各种馅料的汤圆。除了最基础的黑芝麻馅之外,还新增了大乾市面上少见的红豆馅汤圆、绿豆馅汤圆,以及各种果酱口味的汤圆——草莓酱的、桂花酱的,甚至还有玫瑰酱的,每一种都用小瓷碟装了样品,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距离元宵节还有三日,仕女阁门口就支上了锅灶。